送走了兄弟们,王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
“强子,累了吧?”
苏婉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衣,“这么折腾,那个考察团真能信?”
“信不信的,咱们得把戏做足了。”
王强握住苏婉的手,“这就叫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我有预感,这次咱们肯定能成。”
“嗯,我也信你。”
苏婉靠在王强肩膀上,“不管成不成,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会更好的,嫂子。”
王强看着远处黑魆魆的江面,那是他未来的战场,也是他的金矿。
.......
第二天就是正日子了。
这一夜,月亮湾村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村支书老刘,那更是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披着大衣,拿着手电筒,半夜两点还在村里转悠。
“王老五!把你家那狗拴好了!别到时候乱叫唤吓着领导!”
“李婶!那鸡笼子盖严实点!味儿太大!”
老刘就像个查夜的哨兵,看哪都不顺眼,看哪都觉得有问题,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他是真怕给村里丢了人,也怕辜负了王强的嘱托。
走到王强家门口的时候,老刘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棚子里,像个伏在暗处的猛兽。
“这小子,是个人物啊。”
老刘叹了口气,心里既有佩服,也有点看不透。
以前觉得王强就是个愣头青,敢打敢拼。可这次回来,他觉得王强变了。
变得深沉了,变得有城府了。
那一套套的说辞,哪怕是他这个老党员听了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有道理。
“也许,咱们月亮湾真的要出龙了。”
老刘摇了摇头,背着手,继续往村东头转悠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头。
王强就起来了。
他没穿那身为了装门面买的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利索的工装,这是他特意准备的。
见领导,穿得太光鲜那是脱离群众,穿得太破那是给社会主义抹黑。
这身工装正好,既显得干练,又透着股劳动人民的朴实劲儿。
“强子,吃口饭再走吧。”苏婉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
“不吃了,没胃口。”
王强喝了口奶,抹了把嘴,“我得先去趟码头,再检查一遍船,那是咱们的门面,不能有一点马虎。”
到了码头,李老三他们早就到了。
而且正如王强要求的,一个个都穿上了从抚远买回来的新大衣,虽然现在穿着有点热,但看着整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月亮湾号也经过了昨天的大清洗,甲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缆绳盘得像蚊香一样圆。
船舷上,还挂着一条崭新的红横幅:
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平安县渔业互助组视察指导!
这字是让镇上中学的老师写的,苍劲有力。
“怎么样?大家伙儿词儿都忘没?”王强问道。
“没忘!都在肚子里装着呢!”二嘎子拍拍肚皮,“昨晚做梦我都在背词儿,把我家猫都吓跑了。”
“那就好。”
王强点点头,“待会儿领导来了,都别怂。该说话说话,不该说话就把嘴闭严实了。尤其是你,二嘎子,别看见女领导就走不动道!”
“不能!强哥你就放心吧!”
检查完码头,王强又开着吉普车去了趟山上的木耳基地。
那边刘志和小张也是严阵以待。
那三间大瓦房收拾得跟实验室似的,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图纸。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个精致的托盘,里面盛放着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黑山一号极品木耳。
那些木耳个大肉厚,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哥,咋样?”刘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是熬了通宵,“这一千斤里挑出来的一斤,绝对能镇住场子!”
“漂亮!”
王强拿起一朵木耳,仔细看了看,“这就是艺术品!待会儿把那个显微镜也摆上,让领导看看咱们的科技含量!”
“明白!”
从山上下来,王强把车停在了村口。
此时,老刘已经带着秧歌队和锣鼓队在候着了。
这帮大妈大婶们,脸上涂着红脸蛋,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一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扇子和手绢,就等着令下开扭。
“强子,几点了?”老刘凑过来,不停地擦汗。
“八点五十。”
王强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还有十分钟。”
“来了!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高处放哨的一个后生大喊起来。
只见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了一条黄龙。
那是车队卷起的尘土。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那是省领导的标配,后面跟着两辆上海牌轿车,还有一辆丰田面包车,最后是林颜的那辆吉普车压阵。
这阵仗,绝对是月亮湾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的排场。
“全员准备!”
王强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临战前的最后一次调整。
“奏乐!”
老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咚咚锵!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瞬间响彻云霄。
秧歌队的大妈们扭了起来,手里的扇子翻飞,那是劳动人民最质朴的热情。
车队缓缓减速,停在了村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几个拿着相机和笔记本的记者,紧接着,红旗车的车门开了。
一条穿着灰色西裤的腿迈了下来。
王强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老人。
满头银发,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棍。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那就是赵副主任。
那个传说中的老保守、黑脸包公。
在他身后,是一个身材微胖、一脸笑弥弥的中年人,那是李主任,改革派,林颜的后台。
林颜也快步走了过来,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王强能看到她眼底的紧张。
她冲王强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切按计划行事的信号。
王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而自信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月亮湾!”
他的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赵副主任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眼睛透过镜片,像X光一样在王强身上扫视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王强?”
老人的声音有些平静,听不出喜怒。
“报告领导!我是月亮湾村集体经济合作社的社员,王强!”
王强特意把集体经济合作社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赵副主任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意思。”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向村里走去。
王强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稍微落后了半个身位,跟在林颜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只有两个字:稳住。
考察团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月亮湾村。
脚下的土路虽然还是土路,但经过这几天的平整和洒水,既不扬尘也不泥泞,走在上面甚至还有点弹性。
路两边的排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鸡屎猪粪了。
“这路修得不错。”
一直没说话的李主任笑着开口了,“我看比县里有些路都平整,这也是你们集体出资修的?”
老刘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报告领导!这是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儿,没日没夜干了三天抢修出来的!没花国家一分钱,全靠大家伙儿的一把子力气!”
“好!这就是愚公移山的精神嘛!”李主任赞许地点点头。
走在前面的赵副主任没说话,只是用手中的文明棍戳了戳路边的排水沟,那是新挖的,土还很新鲜。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两边的农家院落。
院墙都刷成了统一的白色,上面用红油漆刷着标语:“发展集体经济,奔向小康生活!”、“劳动最光荣,致富靠大家!”。
这些标语是王强特意找人写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赵副主任的审美点上。
果然,看到这些标语,赵副主任那紧绷的嘴角稍微松动了一点。
“这些标语,是谁提出来的?”他突然问道。
“报告领导!是........是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王强提出来的!”老刘赶紧把王强推了出来。
王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领导,我觉得咱们虽然穷,但志气不能短,思想工作得跟上,得让大家伙儿知道,咱们是在为谁干活,为啥干活。”
“嗯,思想觉悟还可以。”
赵副主任微微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光有口号不行,得看实效,别是搞形式主义,面子光,里子荒。”
“那哪能呢!”
林颜适时地插话,“赵老,咱们第一站就去村里的五保户李奶奶家看看,她是村里最困难的,她的日子要是过好了,那这村里就没有穷人了。”
“好,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