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看！那船吃水好深啊！”
郝红梅指着江心，兴奋地跳了起来，“肯定是满载！哥太厉害了！”
苏婉看着那艘大船，心猛地揪了一下。
“强子……”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大船缓缓靠上了栈桥。
王强站在船头，胡子拉碴，满脸疲惫，身上的工装全是鱼鳞和血渍，甚至还能闻到一股子馊味。
“林姐！准备称重！”
王强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林颜，冲着岸上挥了挥手，他的声音有些干，但透掩饰不住霸气。
林颜今天也来了，还带着渔业站的所有职工和一辆大解放卡车。
她看着那几乎要漫上甲板的水线，看着甲板上那高高隆起的篷布，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震撼。
“快！叫所有的装卸工都过来！把冷库的大门全打开！这货太大了！”林颜指挥若定。
“咣当！”
跳板搭上了栈桥。
王强第一个走下来，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强子！”
苏婉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冲出人群，一把抱住了这个浑身腥臭味的男人。
“哎哟，嫂子，别抱，我身上脏，臭！”王强咧嘴一笑，想推开她，却又舍不得。
“我不嫌！我就要抱！”
苏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担心，更是骄傲。
“哥！我也要抱！”郝红梅也凑了上来，三个人抱成了一团。
周围的乡亲们看着这一幕，都善意地笑了，没人说什么闲话，眼里只有羡慕。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强拍了拍两女的后背，“先干正事，卸货！咱们还得数钱呢！”
起重机开始作业。
随着吊臂的转动，第一大网兜鱼被吊了起来。
当那条被冻得硬邦邦、长达两米多的鳡鱼王被吊出船舱的时候，全场瞬间炸了锅。
“我的天哪！这是啥鱼啊？这成精了吧？”
“这就是龙王爷的坐骑啊！王强这是把龙宫给抄了？”
“乖乖，这么大的水老虎，得吃多少鱼啊？这都能让强子给抓着？”
福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大鱼，捋着胡子直点头：“好小子！是个把头！有当年关爷的风范！”
卸货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
一筐筐的大鲤鱼、一箱箱的贵重鳌花，像流水一样被送上卡车，又拉进冷库。
所有的鱼都要过秤，渔业站的会计带着两个人在那噼里啪啦地打个不停，最后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卸完了。
所有人都围在会计身边，屏住呼吸，等着那个最终的数字。
“多少？快说啊！急死个人了！”镇长张大海擦着脑门上的汗，比王强还急。这可是他的政绩啊！
会计咽了口唾沫，扶了扶眼镜，声音颤抖地报出了数字：
“总重.......四万一千三百斤！”
“按照收购价折算，扣除杂鱼，总价值......两万零五百块！”
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两万块！
这年头，一个鸡蛋才几分钱，一斤猪肉才块八毛钱，两万块，那是可以在县城买好几套房子的巨款！
紧接着，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两万块！我的亲娘咧！”
“这哪是打鱼啊，这是去江里捞金砖了啊！”
“王强神了！真神了！全镇首富啊这是！”
林颜拿着那张厚厚的收购单，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王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趟，王强不仅兑现了他的承诺，更是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两万块的货值，这在全市的单船捕捞记录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强子，这是支票。”
林颜把一张转账支票递给王强，声音都在抖，“明天你去县里银行取，咱们站现在没这么多现金。”
“不用全取。”
王强接过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淡淡一笑，“给我拿五千块现金就行，剩下的存在站里，当我不取了。”
林颜一愣，随即明白了，这小子是在给她留面子，也是在表态。
很快，会计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五千块的大团结，厚厚的五捆，用报纸包着。
王强接过钱，直接走到船员们面前。
张武、李老三他们早就站成了一排，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
“把手伸出来！”王强喊道。
他拆开报纸，也不数细数，直接抓起一把把的钱，往兄弟们手里塞。
“张武！你是大副，这次出力最多，这五百是你的！”
“老三！机器保养得好，也是五百！”
“刚子、铁柱……剩下的兄弟，每人三百！这是奖金！工资另算！”
拿着钱的船员们，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票子，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有的甚至当场给王强跪下了。
“强哥！这辈子我们就跟你干了！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不皱眉头！”
“起来！都给我起来！”
王强拉起他们，“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
分完了钱，王强把剩下的往怀里一揣，拉起苏婉和红梅的手。
“走！回家！”
苏婉紧紧抱着王强的胳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强子，这都是真的吗？咱们真有钱了？”
“真的。”
王强捏了捏她的小手，“嫂子，明天咱们就去再给你和红梅一人买块上海牌手表！”
“我不要手表，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苏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满脸幸福。
“我也是，哥，以后这种天别出船了，太吓人了。”红梅也在一边嘟囔。
王强哈哈大笑：“行！听你们的！以后咱们只在大晴天出船！咱们是去捡钱，不是去玩命！”
这一天，月亮湾沸腾了。
而老王家的烟囱里，冒出了浓浓的肉香。
灶坑里的火烧得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郝红梅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那半扇猪肉里剔下来的大骨头，还有酸菜和冻豆腐。
锅盖一掀，白色的蒸汽裹着肉香，像是要把房顶都给顶开。
案板上，苏婉系着围裙，正低头擀饺子皮。
她那手艺是真好，擀面杖在她手里就像是活了一样，转着圈地飞舞，眨眼功夫，一个个圆溜溜、薄厚均匀的面皮就飞了出来。
王强这会儿已经脱去了那身满是鱼腥味和机油味的工装，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纯棉上衣和线裤。
他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个大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好的高碎茶，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那满脸的疲惫都熏软乎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女人忙活。
这一刻，那江上的狂风恶浪，那跟水老虎搏命的惊险，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