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城门口,不大的茶楼里,坐着个戴斗笠的黑衣男子。
他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中,半张脸覆在黑色面巾之下,只露出一双矍铄冷锐的眸子。
周身气势冷得吓人,无人敢随意靠近。
没一会儿,从门口进来个同样穿黑衣的年轻男人。
那男子才抬了抬眸,“夫人到林家了?”
“回侯爷,已经到了,只是——”李玉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夫人似乎病得很重,是被林家那位小郎抱进林家的。”
听到这话,李凌风眸子骤然一冷,朝李玉看去。
李玉眨眨眼,嘴角微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手中香茶瞬间没滋没味儿,李凌风剑眉高高蹙起,拿起搁在桌边的长剑,直接起身往外走,李玉忙跟上前去,兴奋道,“侯爷是不是又要去将夫人抢回来了?”
李凌风一面下楼,一面冷笑,“一个黄毛小子,也值得本侯放在心上?”
李玉倒不这么觉得,那林家小郎虽才二十多,却实打实是个有才之人。
这些年虽有李家帮衬林氏,但真正扛起林家的,还是这位林小公子。
而且他长得同林岳有几分像,难保夫人不会对他生出情意。
再说侯爷放下东京侯府,千里迢迢护妻至此,总该让夫人知道他的苦心。
不然,侯爷这一切不就白做了吗?
他打心底里,还是希望侯爷和夫人能百年好合的。
“侯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啊。”
李凌风冷嗤一声,冷眸暗涌翻滚。
面上瞧着还算平静,只心底里那股烦躁已快冲破天际。
他答应薛柠给温弦一些自由,克制自己的欲望,但这些自由是有限度的。
只一个月时间,若这一个月,她还不肯回东京——
他摩挲着掌中冷剑,心头泛起一阵冷意。
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当真要放温弦走。
不过是养在怀里的猫,在自己身边待闷了,放她出去放放风,欲擒故纵的手段而已。
时间到了,他还是会将她捉回来,连本带利的,让她弥补他这几个月的空缺。
李凌风下了茶楼,往林家方向走。
他让人早早在林家隔壁赁了间宅子。
只要等上一个月,她定会如薛柠说的那般,想起他的好,主动回到他身边。
……
温弦在林家住下,先是不管不顾酣睡了几日。
林淮给她请了大夫,喝了几服药,身子日渐康健。
少年对她极好,什么珍馐美味都端到她桌上。
他亦格外空闲,每日都陪她吃饭散步。
府中还给她准备了崇州流行的衣裙首饰。
就连她屋中的屏风,听说都是他亲手画的。
林淮对她无微不至,不像一个弟弟对姐姐,倒像一个丈夫对妻子。
某些时候,温弦看着他的脸,见他穿着林岳生前喜欢穿的蓝色长袍,恍惚间会生出一种林岳还在世的错觉,不过很快她便将这种心思拂去了。
林家什么都好,只是女眷很少。
从前温柔的婆母已经病逝了,其他几房在她被李凌风抢走后便与大房分了家。
如今的林家,只住着林淮一个主子。
已过了及冠的年纪,却还未娶妻生子。
温弦不免操心,多问了几句。
林淮笑了笑,只道,“没遇到合适的,等将来去东京做官,再说婚事不迟,姐姐明日要去看阿兄吗?”
温弦早记不得林岳的具体模样了。
还是有些想的,既来了崇州,肯定要去他坟前看看。
翌日,林淮便带着温弦上了山。
给林岳烧了纸上了香,又带她在四周逛了逛。
回城后,还带她去看崇州如今的风土人情。
傍晚,在崇州流金河畔最大的酒楼里吃饭。
温弦已许久没这般自在过了,高兴之余,喝了几杯热酒。
崇州的天,没有东京那么多雪,却也冷得厉害。
她靠在江边的轩栏上,喝完酒,脑子里热烘烘的,尖细的下颌拢在厚厚的白色毛领里,半眯着眼,露出个慵懒的微笑,人到中年才尝到自由的味道,这般心境,无人能知。
林淮就这样坐在她身边,一面耐心给她倒酒,一面凝着她莹润的脸颊,陪她说了些俏皮话,逗她笑了许久,最后才问,“姐姐这次回来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温氏有点儿醉了,李凌风不许她喝酒,她酒量差得离谱。
“暂时没什么打算。”她脑中晕眩,将脸伸出栏杆,河岸的风冷得刺骨,她闭着眼睛享受,“过一日,是一日。”
林淮声音清脆,却似故意在人心上插刀,“听说李侯不喜姐姐,有了别的心上人?”
“是啊。”温弦闭着眼,心口沉闷难受,“他在外养了个金丝雀,还是个极年轻的。”
说着,眼睛发酸,竟是委屈得想落泪。
她缓缓睁开眼,企图想用笑来磨灭心中那刻骨的疼。
只是不远处的酒肆里好似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温弦揉了揉眼睛,睁大了眸子往底下看。
她醉懵了不成,怎会在崇州看见李凌风?
“温姐姐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林淮的话,让温弦蓦然回头,也顾不得去看什么李凌风不李凌风的了。
“你说什么?”
林淮端正坐在椅子上,含笑看向温弦。
“我是说,姐姐可以在崇州选择再嫁一个。”
这世道女子二嫁三嫁不算什么新鲜事,更何况,温弦长得的确好看,便是五六十了,只怕也有男人喜欢,温姐姐才到崇州林家,不少人闻着味儿便上门来打听,其中不乏当年觊觎过她美貌的地方豪强与为官的权贵。
他现在没什么势力,未必能护得住。
温弦面色白了白,这话从娘家人口中说出来倒也没什么。
只是从前前夫的弟弟嘴里说出来便有些诡异。
哪有小叔子催着嫂嫂另嫁的?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是个红颜祸水,怀璧其罪,当年便是这张脸惹了祸端,最后还害死了林岳,让原本那么好的林家变成如今这般支离破碎。
一想到这儿,温弦便心痛愧疚,眼圈儿也红了,伤心道,“阿淮,你是不是恨我?”
林淮懵了,“我怎么就恨姐姐了?”
温弦醉了酒,身子东倒西歪,自嘲一笑,“你是不是不愿我留在林家?我其实也可以回温家……”
只是温家如今也是家破人亡,只有一个温谦支撑门楣,又是个不中用的,家里被媳妇把持,儿子也不懂事,以前她得宠时,还肯上门巴结,她失宠后,连封家书都不回了。
她又不傻,知道弟妹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弃妇不让进门罢了。
而当初,也因她被李凌风看上,温家同样也遭了难,温谦不喜她也在情理之中。
嫁给李凌风后不觉得世态炎凉,如今却是见识到了,人心多变。
“当然不是。”少年眉梢轻挑,凑到温弦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一双灼灼黑眸,耀眼如星辰,又炙热如火,“我的意思是,姐姐若要另嫁,可以嫁给我。”
温弦没听清,抬起绯红的脸,一脸迷茫,“嫁给谁?”
少年人声线清亮悦耳,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张扬桀骜,“嫁给我,往后余生,我替阿兄,照顾姐姐。”
温弦晃了晃脑袋,还是无法集中精力。
这该死的酒,让她难受极了。
她眼前一黑,俯下身便晕了过去。
“姐姐酒量也太差了些。”林淮勾唇轻笑,将人打横抱起。
他订的雅间在三楼,此处居高临下,纵览整个流金河畔。
自然也能看见那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林淮不是林岳,不擅做明哲保身的温谦君子。
他是一头狼,想要什么,便要直接掠取。
从前温姐姐人在侯府也就罢了,如今既被抛弃,那他便要将温姐姐抢过来,做他的妻子。
临走前,林淮抱着温弦,伫立在栏杆边,朝底下露出一个邪肆又得意的浅笑。
李凌风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炫耀与挑衅,气得几欲将手中杯盏捏碎。
……
温弦酒品不错,回林家后倒头便睡。
半夜口渴醒来,见床边坐着个含笑的少年,吓了一大跳。
只床边光线模糊得厉害,她又眯着眸子,含糊不清地见少年人身影高大,只怀疑是林岳回来见她了。
她心下一苦,扑进人怀里,“阿岳,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