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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这雪,下得太早了

    “卡。”柳闻望的声音在棚内回荡。

    声量不大,却清晰可闻。

    二号摄影棚内并没有出现往常杀青重头戏后的喧哗与欢呼。

    满地散落的假血浆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江辞站在那摊黏腻的红色液体中央,大红色的蟒袍下摆早被血水完全浸透。

    他没去寻找机位,视线笔直地盯着前方那张被掀翻的红木桌。

    一秒。三秒。五秒。

    支撑着他挺直脊梁的那股怒火与杀伐之气,在喊卡的极速溃散。

    江辞的双肩猛然往下一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身体失去支撑,直挺挺地跌坐进椅背里。

    刚刚那场戏的爆发,已经把他这具身体里的精力抽干。

    孙洲站在机器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看清情况,他立刻拔腿冲了过去。

    跑到太师椅旁,孙洲手忙脚乱地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升腾。

    “哥。”孙洲把声音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刚才喊得太狠了。”

    江辞半阖着眼。

    听到声响,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那不锈钢杯口上。

    他试图抬手去接。

    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两下,没能抬起来。

    孙洲明白了。他直接把保温杯递到江辞干裂的嘴边。

    “我拿着,你抿一口就行。”

    江辞就着杯沿,艰难地咽下一小口温水。

    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咽喉,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咳、咳咳……”

    他偏过头,咳嗽声低沉又破碎。

    孙洲赶紧拿开杯子,空出一只手去顺江辞的后背。

    以往拍完这种情绪大落的戏,江辞总会用情绪隔离技能来保护自己。

    但今天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江辞靠在太师椅上,呼吸显得十分费力。

    二号摄影棚。

    群演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假血和灰尘。

    按照平时的习惯,武行兄弟们这会儿早就勾肩搭背去抢热水洗脸了,

    可今天所有人都在刻意放轻动作,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几名饰演豪绅的老戏骨整理好衣服,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说话。

    他们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在瘫坐着的江辞身上。

    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老人们一眼就看明白,那绝不是年轻人在装深沉。

    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己活生生耗干,就为了替一个四百年前的亡魂还魂。

    柳闻望从监视器后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旁边的女副导见状,赶紧递过来一个火机。

    柳闻望却摆摆手,把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拿在指间慢慢揉碎。

    “今天不拍了。”柳闻望转头看向执行导演,“收拾场地,各部门提前收工。”

    他没有走过去夸奖半句。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打扰都是一种亵渎。

    孙洲小心地扶着江辞站起来。

    江辞的脚步发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孙洲身上,就这么一步步往棚外的化妆间挪去。

    脱下那件厚重的大红蟒袍时,化妆师小李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江辞里面的白色中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后背的纱布上。

    卸妆水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特意化出的乌青,

    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整个卸妆过程,江辞始终闭着眼,任由小李摆弄。

    化妆间里,只听得到卸妆棉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

    晚上八点。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八度,天空中飘起了密集的雪花。

    寒风卷着大雪,用力扑打在顺义基地外围的酒店玻璃窗上。

    普通的套房内,客厅没有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沙发旁边亮着的一盏暖黄色落地台灯。

    江辞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针织衫,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江辞依然觉得冷。

    落地窗外,夜幕漆黑。

    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洋洋洒洒地坠落。

    江辞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雪,一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装订册平摊在他的腿上。

    上面用红色、黑色、蓝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江辞抬起右手,食指指腹轻轻压在纸面上,翻过一页。

    纯白的纸页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冯氏辞夫》。

    这是整部《大明劫》里,孙传庭仅有的一场家庭戏。

    这位大明最后的统帅在出关迎战百万流寇前,与结发妻子的最后一次碰面。

    一去不回。

    必死之局。

    江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台词上,黑色的铅字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

    他没有去召唤系统面板,不想知道自己今天飙升了多少心碎值,

    也不在乎剩余的生命又增加了多少天。

    江辞靠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针织衫刺进皮肤。

    以往那个市侩青年彻底消失了。

    戏里戏外的边界,在这场大雪中坍塌。

    他分不清这里是京都的五星级酒店,还是陕省的督师府邸。

    外面雪下得那么大,他的兵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马上就要出关了,跟着他的人全都会死在外面。

    江辞闭上双眼,呼吸绵长,轻得几乎听不见。

    套房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滴——”房卡刷开。

    孙洲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是柳闻望特意吩咐酒店后厨,用松茸和乌鸡慢火炖了四个小时的药膳汤,专门拿来补气血的。

    孙洲关上门换好拖鞋,穿过玄关走进昏暗的客厅。

    在落地台灯的光晕里,江辞的背影显得瘦削单薄。

    他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腿上的剧本,一动不动。

    孙洲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一股干涩的酸楚从喉咙里泛起。

    借着微光,孙洲看清了剧本上《冯氏辞夫》四个字,

    深深的担忧攥紧了他的心脏。

    作为助理,他跟着跑了几个剧组,见过老板各种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现在这种静到让人发毛的状态。

    孙洲见惯了片场里走不出戏痛哭流涕的演员,可江辞连悲伤的情绪都没了。

    他像个真正在等死的人,默然接受着早已注定的结局。

    孙洲把食盒放在餐桌上,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江辞没有回头。

    “哥。”孙洲开口,嗓子有些发哑。

    没有回应。

    孙洲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江辞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住:

    “柳导让厨房炖了汤。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江辞的视线依旧钉在剧本上。

    窗外的寒风卷着大雪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来秒,江辞才从那几行铅字里抽离出微弱的反应,迟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孙洲,而是望向了玻璃窗外纷飞的夜雪。

    “洲子。”江辞的声音极轻,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这雪,下得太早了。”

    孙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现代社会的逻辑去唤醒对方:

    “哥。那是剧本。戏里的事。咱们明天才拍呢。”

    江辞没有反驳。

    他合上装订册,放在旁边的地毯上,

    双手抱膝,将下巴抵在手臂上,继续静静地看着窗外。

    孙洲站立难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晚的对话框,手指飞速打下几行情况汇报。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林晚早就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不能用粗暴的方式去打断演员的情绪体验。

    食盒里的汤慢慢失了温度。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窗外风雪交加,江辞闭上了眼,《冯氏辞夫》的台词一句接一句在他脑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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