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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天亮后的废墟,杀青与真实恐惧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摄影指导的声音炸进来,

    整个频道的人都听到他声音在发颤。

    “导演。”

    “一帧都没停。”

    “血浆包炸开那一刻,A机压着长焦,把那帮人扑进泥地的全过程全吃进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江辞拿着扩音器在黑暗里走位那段,B机全程跟上了。”

    “从脚步到侧脸,再加那段台词……”

    摄影指导在频道里骂了一句脏话。

    “导演,这是我入行二十年,拍过最真实的黑帮素材。”

    郑保瑞把对讲机放下来。

    转过脸,在黑暗中闭了两秒眼睛。

    缉毒队队长阿泰跳下突击车,大步走进场地中央。

    他转了一圈。

    五辆报废警车横死在路口,挤得严丝合缝。

    前方二百平的地面被造浪机打成了齐踝的烂泥地。

    阿泰低头看了看陷进泥里的军靴,抬头扫了一眼集装箱顶部那八台镝灯。

    “操。”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跟毒贩周旋了三个月,搭进去十几号弟兄的睡眠和两名线人的命。

    结果那帮亡命徒,被一群拍电影的用水炮和舞台灯活捉了。

    旁边副队长凑过来,神色凝重。

    “队长,老大那边……有点不对。”

    扎带绑住双手,泥水浸透了半身,枪也没了。

    毒贩老大趴在地上,脑门贴着泥。

    特警单膝压在他背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但那双肩膀没有挣扎。

    毒贩老大不住地发抖。嘴唇不停地动,眼神涣散。

    “有鬼……”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那个穿黑西装的……会下咒……”

    特警抬头看了旁边同事一眼。

    毒贩老大的手指扣着泥地。

    他低声重复着,语无伦次,宝岛腔破碎在雨声里。

    “世界终于低头……他说世界终于低头……”

    “那他妈不是人……”

    阿泰蹲下来,打了打手电,照了照这张脸。

    他在缉毒战线待了十五年,见过被审讯室逼崩的,见过毒品吸出幻觉的。

    眼前这个,是被台词吓崩的。

    阿泰直起身,往场地中央走去,没再说什么。

    东侧,防弹亚克力板还没撤走。

    彭绍峰从那摞板子后面冲出来。

    他浑身湿透,军靴踩进泥地,溅了一裤脚的脏水。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拦住往场地中央走的阿泰。

    “兄弟!”彭绍峰伸出右手,用力往前一递,眼眶里有点发红,“干得漂亮!”

    阿泰看着这张不认识的脸,顿了顿,还是握上去了。

    两只虎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

    “我拍戏的。”彭绍峰扯开嘴,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那段假广播是我喊的。”

    阿泰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没放下的实心铁棍。

    “那根收音管被打断,是你举的杆子?”

    “对。”

    阿泰沉默了三秒,说了两个字。

    “硬的。”

    彭绍峰心头一热,眼眶又红了一层。

    混凝土仓储楼侧门被推开。

    林蔓走在最前面。

    十公分的高跟鞋跟地面缝隙里的泥浆搏斗了一路,脚踝明显晃了好几次,但没停。

    后勤组的小姑娘们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林蔓站在光柱的边缘,往场地中央扫了一眼。

    场务在清点设备,武行在帮缉毒队扯警戒线,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回放画面,眼神专注而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江辞。

    还穿着那件荧光黄反光背心,腰上别着对讲机,蹲在一台造浪机旁边,

    正和场务对着清单逐项核查。

    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跟刚才那段让毒贩抖成筛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关联。

    林蔓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走过四张画面:

    落地窗前俯视全城的黑西装,黑暗里走位喊台词的低沉嗓音,

    在泥水里扔出血浆包的那只手,现在蹲着核对防水布是否破损的荧光黄背影。

    四张图叠在一起。

    林蔓慢慢发现,她已经没办法把这个人装进任何一个框里了。

    经纪人红姐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蔓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我那个恐男症可能加重了。”

    随组医疗队把全体人员扫了两遍。

    结果出来,消息在频道里传开。

    一个有真枪走火的片场,四百多名剧组人员,统计结果如下:

    灯光组三名大哥因为搬镝灯时踩滑,轻微扭伤,已贴好膏药。

    两名场务操作高压水泵时距离太近,被水柱打了一下,皮外伤,处理完了。

    其余人员,无重伤。

    医疗队队长站在现场,对着自己写的检伤记录看了三遍,每遍都拧着眉头。

    “这是片场。”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语气确认了一遍,“刚才有真枪的那种。”

    助理护士回答:“是的。”

    队长把本子合上,一时无言。

    郑保瑞从监视器黑棚里走出来。

    冲锋衣蹭满了泥,眼镜只剩一条腿,歪在鼻梁上也没去扶。

    他脸上不像刚经历过枪战,满足里带着意犹未尽。

    他走到被押着的三辆面包车残骸旁,站了很久,慢慢转过头。

    “副导。”

    副导演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满脸惊魂未定。

    “宣发会议记一下。”郑保瑞推了推那副快要掉下来的单腿眼镜,

    “这段素材,花絮不够用,给我单独剪一支宣传片。”

    “背景音用那段低频台词的收音。”

    “标题就叫——《恶土》拍摄现场:真实遭遇武装毒贩的十分钟。”

    副导演在他身后,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郑导,”副导演声音有点沙,“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对剧组演员的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郑保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彭绍峰那张脸,像有创伤吗?”

    副导演扭头,看向还和阿泰攀肩膀的彭绍峰。

    彭绍峰正在用手比划刚才那颗“手雷”的弹道,笑得一脸满足。

    副导演闭上嘴。

    阿泰完成初步核查,最后脚步停在了江辞面前。

    “江先生。”

    江辞把清单递给场务,站起来。

    “你是今晚现场临时战术指挥?”阿泰开门见山。

    “是。”

    阿泰打量了他一眼,荧光黄背心,湿透的发,

    腰上那个对讲机已经被泥浆糊花了。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阿泰口气公事公办,

    “协助案件侦破的关键目击证人,需配合前往南津市局做详细笔录。”

    “你、导演、现场武术指导,还有喊话那位演员,一共四人,天亮前到场。”

    周围的场务和助理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抬起头,对上阿泰的眼睛,认真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协助办案,”江辞平稳地问,“算误工费吗?”

    “剧组今晚停工,按照合约,每小时场地损耗费四万二。”

    他拉了拉反光背心的拉链,目光非常真诚,“开收据的话,应该找你们哪个部门?

    阿泰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看不懂这个人到底哪儿来的。

    旁边,彭绍峰把刚才在比划手雷弹道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郑保瑞在两步外慢慢转过身,

    把对讲机递给副导演,眼神悲凉地看着江辞。

    半晌。

    “江辞。”郑保瑞说。

    “嗯?”

    “下一场戏,”郑保瑞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我会给谢砚专门写一条人物弧线。”他停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要更难杀死。”

    江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阿泰,耐心等着一个关于误工费收据的答案。

    阿泰看了他两秒,把频道里最后一条调度指令发完,长舒了一口气。

    “跟我走吧。”他侧过脸,声音里有种不知该怎么定性的复杂,“路上,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

    “一个演员,是怎么想到用镝灯当闪光弹的。”

    江辞提起保温杯,跟上去。

    “我妈说补脑子要多喝猪脑莲子汤。”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解释。

    “可能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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