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鹿抬起头,与青蛟王对视。
“龙族死后,真灵不散,最终都会回归沧龙图。正因囊括着所有龙族的真灵,它才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威能,可以号令全天下的龙属。沧龙图,便是所有龙魂的归宿。”
她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青蛟王耳中。
“你的师父,那条青龙,祂的真灵或许也在这沧龙图中。”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雾气停止了翻涌,风也停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人一蛟,和那一卷微微发光的骨简。
青蛟王的竖瞳中倒映着那卷骨简,倒映着流转的龙纹。
同时也倒映着九千年前那条从天而降的青龙。
祂浑身浴血,鳞甲碎裂,龙角折断。
祂用最后的力量教它修行,喂它血肉,在它心中种下一颗强大的种子。
祂死前看着它,碧绿的竖瞳中满是遗憾。
“小青蛇,吾快死了……吾等不到你长大了,吾也找不到、找不到龙族的出路啊……”
“小青蛇,不要想着化龙,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化龙之后……等待你的只有灭亡啊……”
“不要哭,小青蛇。真龙死后,真灵会回到龙宫。若有朝一日,吾还能重新复苏,吾会回来看你的,吾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昔年的小青蛇,一如今日的青蛟王一般,眼角大滴大滴地滚下泪水。
“我会等您来!我会一直等!您一定要来!”
“好……”
小青蛇等了好多好多年,从还是一条小青蛇开始等。
等到成了实力强劲的蛇妖,成了声名显赫的青蛟,最终成为这万兽界内最强大的青蛟妖王。
它不知何时能等到祂,又怕离开了青龙找不到自己,便一直待在原地。
它怕时间太久,自己会老死,便参悟修行了生机道,不断增长自己的寿命。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而今已整整九千载岁月。
它从未忘记祂。
忘记那条神圣的、温柔的、强大又美丽的青龙。
正因为见过如此美好的存在,它才不曾如其他妖兽一般沉沦在本能的兽欲之中,变成茹毛饮血、嗜杀凶恶的妖兽。
漫长的等待中,它也曾怀疑,怀疑当初的约定是否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然而它还是在等,从未离开过。
终于,它等到了。
等来了祂的归来,尽管只是在沧龙图中。
青蛟王哭了很久。
九千年的等待,九千年的孤独,九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它的泪水落在地上,化作一片花海。
白的、黄的、紫的、粉的,各色野花在雾气中摇曳,像一条五彩的河流,从峡谷深处蜿蜒而出。
终于,它止住了泪水。
它睁开眼,碧绿竖瞳中没有了疲惫,没有了苍凉,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它深深望着面前渺小的人族女修,声音低沉而郑重,在峡谷中回荡:“吾能……见见祂吗?”
桑鹿与它对视,认真道:“我也不确定,但我可以让你试一试。不过在尝试之前我得告诉你,沧龙图是我的法器,一旦你直面沧龙图,你从今往后都将尊我为主。”
青蛟王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吾知晓了,吾要去。”
这一刻青蛟王想了什么,桑鹿并不知晓,她也没有深究,只点了点头。
“好。”
她将沧龙图展开,骨简上的龙纹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龙,在空中游动。
光龙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幕。
光幕中,隐约可见无数龙魂在游弋。
有金龙、银龙、红龙、蓝龙……它们或盘踞,或翱翔,或沉睡,或徘徊。
每一条龙魂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
青蛟王的竖瞳在光幕中急切地搜索。
它找了一遍又一遍,从东到西,从上到下。
没有。
没有青龙。
它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没有……”它的声音沙哑,“祂不在这里……”
桑鹿也皱起了眉。
她仔细搜索着光幕中的每一条龙魂,忽然,她注意到光幕的最深处,有一团微弱的青光。
那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里。”桑鹿指着那团光,“你看。”
青蛟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团光很小,只有拳头大,缩在光幕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只蜷缩的小兽。
它努力辨认,终于从那团微弱的光芒中,辨认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青龙的气息。
是祂。
祂的龙魂已经很虚弱了,虚弱到几乎要消散。
九千年了,祂一直在。
青蛟王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师父……”它轻声唤道,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光幕中,那团微弱的光芒轻轻颤了一下。
仿佛回应。
青蛟王愣住了。
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唤了一声:“师父。”
光芒又颤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
祂真的在回应。
九千年的等待,九千年的守候,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音。
青蛟王将龙首贴在光幕上,泪水从它眼中涌出,渗入光幕,化作点点碧光,飘向那团微弱的光芒。
光芒接触到碧光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些。
好似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青蛟王哭了,也笑了。
“师父,”它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徒儿来找您了。”
那团光芒又亮了一些。
它从角落中缓缓飘出,向青蛟王的方向靠近。
每飘一寸,光芒就亮一分。
等它飘到青蛟王面前时,已经能隐约看出龙的形状。
一条小小的青龙,只有手臂长,鳞片暗淡,龙角折断,龙尾缺了一截。
青龙的眼眸中倒映着青蛟王的身影,倒映着它如今庞大如山的身躯,倒映着它眼中不曾改变的濡慕。
“小蛇,”青龙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你长大了。”
青蛟王泣不成声。
青龙的龙魂绕着它飞了一圈,鳞片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像九千年前,祂第一次喂它血肉时,那样温柔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