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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4章崩

    一

    苏砚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是身体散架,是脑子散架。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开了四个会,回了六十多封邮件,接了二十几个电话,中间还抽空跟技术团队吵了一架。吵架的溃的边界内容她已经忘了,但吵架的感觉还记得——嗓子疼。

    她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抛媚眼。她瞪着那盏灯,心想你闪什么闪,我都快累死了你还有心情抛媚眼。

    手机震了。

    陆时衍:“今天怎么样?”

    苏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三分钟,又震了。

    陆时衍:“我知道你看到了。”

    苏砚翻了翻白眼,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还活着。”

    “那就算好的。晚上一起吃饭?”

    “没空。”

    “你昨晚也说没空,结果我送馄饨过去你吃得比谁都香。”

    苏砚被噎了一下。这人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以前好歹还装一装,现在是彻底不装了。

    “今天真没空。八点还有个会。”

    “什么会能比吃饭重要?”

    “跟投资方的会。你请我吃?”

    “我请。但你得先吃饭,再开会。空腹开会脑子不清楚。”

    苏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说得对,她确实经常空腹开会,然后脑子确实不清楚。但她不想承认。

    “六点半,你公司楼下那家面馆。”陆时衍又发了一条,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苏砚想回一个“不去”,打了一半又删了。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拒绝。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慌。

    二

    六点二十五,苏砚到了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来了?坐!吃什么?”

    苏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陆时衍还没到,她决定不等他,先点了。她讨厌等人。

    点完面,她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工作群。技术群里吵翻了天,两个工程师在为一段代码吵了四十多条消息,她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两个人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她打了四个字:“别吵了,统一方案。”群里瞬间安静了。

    她刚把手机放下,陆时衍就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她,笑了笑,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到了?”

    “不然呢?坐你位置上的鬼?”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拿起菜单翻了翻,跟老板喊了一碗牛肉面。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问。

    “我哪天心情好过?”

    “有道理。”

    苏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苏砚的是酸菜肉丝面,陆时衍的是红烧牛肉面。两个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面馆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八卦,老板在厨房里骂她老公,说他把蒜切得太碎。

    苏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时衍抬头。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吃,但速度慢了很多。

    陆时衍没追问。他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

    苏砚愣了一下。

    “干嘛?”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瘦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陆时衍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苏砚的脸又红了。她发现最近自己在陆时衍面前特别容易脸红,这让她很恼火。她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墙角的人,怎么到了这个人面前就成了一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姑娘?

    她把那两块牛肉吃了,吃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三

    吃完饭,陆时衍送她回公司。

    车上,苏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今天太累了,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睡会儿吧。”陆时衍说,“到了叫你。”

    “我不困。”

    说完这句话,她就睡着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一点,把音乐关了。她的睡相不太好,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头发散在脸上。跟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科技女王判若两人。

    他把车开得很慢,绕了两圈,不想那么快叫醒她。

    但绕第三圈的时候,苏砚的手机响了。

    她猛地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技术总监老周的声音,很急:“苏总,出事了。我们的测试服务器被人入侵了,有一部分数据被窃取了。”

    苏砚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什么数据?”

    “新专利的相关测试数据。不是完整的,但对方拿到了一部分关键参数。”

    苏砚的脑子飞速转起来。测试服务器有独立的安全防护,不是那么容易入侵的。能进去的人,要么技术极强,要么有内部权限。

    “查到来源了吗?”

    “查到了IP,是境外的一个跳板。但对方很专业,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我知道了。马上召集安全团队,半小时后开会。”

    她挂了电话,发现车已经停在她公司楼下了。

    陆时衍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时的眼神。

    “数据被窃取了?”他问。

    “嗯。”

    “导师的人干的?”

    “八成是。”苏砚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的反间计起作用了,他们上钩了。但他们比我想的要聪明,不光是买,还直接偷。”

    “损失大吗?”

    “不大。那些数据本身就是有漏洞的假方案,他们偷走了也没用。但这件事说明,他们急了。”苏砚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急了就好。急了就容易犯错。”

    陆时衍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在数据被窃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不是愤怒,而是“他们急了就好”。

    他见过很多创业者,大多数人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会慌,会乱,会做蠢事。苏砚不会。她越是在危机里,越是冷静。这种冷静,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

    “我陪你上去。”他说。

    “不用。你回去吧。”

    “我说了,我陪你上去。”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四

    会议室里,安全团队的五个人已经到齐了。

    老周站在白板前面,画着入侵路径图。苏砚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苏砚说,走到主位上坐下,“说情况。”

    老周指着白板上的图,从头讲了一遍。入侵发生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对方利用了测试服务器的一个已知漏洞,这个漏洞安全团队上周就发现了,但还没来得及打补丁。

    苏砚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漏洞,谁知道?”

    安全团队的人面面相觑。

    “我们团队内部知道。”安全负责人说,“上周的漏洞报告里写了,抄送给了技术部和运维部。”

    “也就是说,知道的人不少。”

    “对。”

    苏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周,你觉得是内部的人干的?”

    “有可能。”老周说,“但也不排除对方自己扫到了漏洞。那个漏洞是通用型的,网上有公开的利用工具。”

    苏砚点了点头。

    “把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全部调出来,我要看今天下午四点前后五分钟内,谁访问过那台服务器。不管是内部网络还是外部网络,全部查。”

    “明白。”

    “还有,”苏砚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所有测试服务器的访问权限重新审核。不必要的权限全部收回。三天之内,把所有的安全补丁打上,我不想再听到‘还没来得及’这四个字。”

    安全负责人的脸白了。

    苏砚没再多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陆时衍靠在墙上等着她。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砚说,声音有点哑,“但能应付。”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陆时衍跟了进来。

    苏砚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陆时衍。”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车里,他送她回家的时候。那次他说“能”,因为没得选。这次她想听点别的。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站定。

    “苏砚,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赢。”他说,“不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是因为你足够强。”

    苏砚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但陆时衍已经看到了。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苏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六十七楼的高度,能看出去很远很远。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栋大楼的灯光在闪烁,像是有人在用摩斯密码传递什么消息。

    “我累了。”苏砚说,声音闷闷的,“真的很累。”

    “我知道。”

    “从十八岁开始,我就一个人扛着。公司、员工、技术、投资人、客户,所有人都在找我,所有人都在问我。我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转,不能停,停下来就散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一点。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在法庭上,那颗子弹打中的不是我肩膀,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不是就解脱了。”

    陆时衍的手收紧了一下。

    “别这么说。”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我真的这么想过。就一下下。”

    陆时衍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跟平时那个铁腕女王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苏砚,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了。”他说,“你有我。”

    苏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的。她爸破产那年她才十二岁,她都没哭。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万块,她也没哭。可今天,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哭了。哭得像个小姑娘。

    她想,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有个人,让她不用再装了。

    五

    那天晚上,陆时衍在苏砚的办公室陪了她很久。

    她没有回家,他也没有走。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但谁也没说话。

    苏砚的手机一直在响,她一个都没接。

    “你不接?”陆时衍问。

    “不想接。”

    “万一有急事呢?”

    “天塌不下来。”苏砚说,然后补了一句,“就算塌下来,也有你顶着。”

    陆时衍笑了。

    “你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苏砚说,“是懒得自己顶了。”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苏砚。”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苏砚想了想。

    “睡觉。睡三天三夜。”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然后找个海边,晒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一个人?”

    苏砚看了他一眼。

    “你想来就来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陆时衍笑了,笑得很开心。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苏砚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她想撑着,不想在他面前再睡一次,但身体不听话。

    “睡吧。”陆时衍说,“我在这儿。”

    “你不走?”

    “不走。”

    苏砚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陆时衍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大衣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

    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很安心。

    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海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陆时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苏砚,我喜欢你。”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不听话。

    最后,她只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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