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江城大学法学院。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法学院大楼的最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学校的中心广场。往常这个时间,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享受那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但今天,他没有。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文件上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苏砚的律师团队刚刚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要求重启二十年前苏正阳公司的破产案调查。
“动作真快。”他喃喃自语,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郑北快步走进来,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几分。
“周老,出事了。”
周明远抬头看他,目光平静:“说。”
“薛紫英跑了。”郑北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她还在律所,今早我们的人再去盯,人已经不见了。办公室也空了,电脑主机被拆走,文件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监控呢?”
“被删了。”郑北道,“技术部的人查过,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的监控,全部被覆盖。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周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郁郁葱葱的法学院广场,“我这个学生,终于学会反击了。”
郑北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周明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郑北咬了咬牙,道:“陆时衍昨晚见过苏砚之后,又去了一趟城郊。我们的人跟着,发现他见了一个老人。”
“什么老人?”
“郑怀远。”郑北的声音更低了,“苏正阳当年的技术副总,二十年前拿了我们的钱消失了。我们找了他很多年都没找到,没想到他一直藏在江城。”
周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周明远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郑北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凛冽的寒意。
“他手里有什么?”
“不清楚。”郑北道,“但苏砚和陆时衍见完他之后,就直接去了薛紫英那儿。三人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薛紫英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郑北,目光如刀。
“所以你的意思是,薛紫英把她手里那些东西,交给陆时衍了?”
郑北低下头:“可能。”
周明远沉默着,走回办公桌前,慢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眼镜,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专注。
郑北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周明远十五年,太清楚这个老人发怒时的样子——越是平静,越可怕。
“郑北。”周明远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郑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从来不是他能置喙的。
周明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薛紫英手里那些东西,交出去,我至少判十五年。郑怀远手里那些东西,交出去,再加十五年。苏砚那个案子重启,再加上我这些年经手的那些事,这辈子都不用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北,忽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该跑路了?”
郑北心中一紧。这话他更不敢接。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可是我不想跑。我在江城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讲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是用脑子换来的。现在让我像丧家之犬一样跑掉,我做不到。”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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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时衍的临时办公室里。
苏砚、陆时衍、薛紫英三人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薛紫英提供的那些资料。密密麻麻的文件堆满了整个桌面,每一页都记录着周明远这些年的罪证。
“这些够吗?”薛紫英问,声音里带着忐忑。
陆时衍快速翻看着,头也不抬:“够。但不全。”
“不全?”苏砚皱眉。
“这些都是商业层面的证据——利益输送、内幕交易、操纵诉讼。”陆时衍抬起头,“但周明远最大的罪,不是这些。”
“是什么?”
“你父亲的命。”陆时衍看着苏砚,目光认真,“还有薛紫英父亲的死。”
薛紫英浑身一震。
她父亲薛建国,当年偷了苏正阳的技术资料后,拿了周明远的钱,带着家人远走他乡。但三年前,他“意外”死于一场火灾。那场火灾被定性为煤气泄漏引发的意外,薛紫英一直不相信,却找不到证据。
“你是说,我爸也是周明远杀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时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仔细想想,你父亲死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薛紫英努力回忆,眉头紧锁。
“那段时间……他好像很害怕。”她缓缓道,“他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说有人要杀他。我以为他是年纪大了,胡思乱想……”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薛紫英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有。他死前一周,给过我一个信封。他说里面是一些老照片,让我帮他保管。我那时候忙,随手塞进了抽屉,后来就忘了。”
“照片在哪儿?”
“在我公寓。”薛紫英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拿。”
“不行。”陆时衍拦住她,“周明远的人肯定还在盯着你。你一出这个门,他们就会跟上。”
苏砚忽然开口:“我去。”
两人都看向她。
苏砚的表情很平静:“周明远的人不认识我。或者说,他们认识我,但不会想到我会去薛紫英的公寓。我和她换了衣服,从地下车库走,你们在这等着。”
陆时衍皱眉:“太危险了。”
“比让薛紫英去更危险?”苏砚反问,“时衍,我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女人。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陆时衍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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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苏砚开着薛紫英的车,驶入薛紫英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她把车停好,戴上口罩和帽子,从消防通道上了楼。薛紫英的公寓在十二楼,她按薛紫英说的,用指纹打开了门。
公寓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苏砚直奔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泛黄的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年轻时的周明远,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一栋建筑前。建筑的门牌上写着三个字:云顶山庄。
苏砚皱眉。云顶山庄,是江城郊区的一个高档度假村,现在已经关闭了。周明远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她翻到下一张,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照片上,周明远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她太熟悉了——是她父亲苏正阳。
照片的背景,是苏正阳公司的会议室。
也就是说,早在二十年前,周明远就和她父亲见过面。但那场官司之前,她父亲根本不认识周明远——至少在法庭上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在撒谎。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好,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苏砚心中一紧,迅速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三个黑衣男人,正在一间一间地敲门,像是在找什么。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郑北。
周明远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儿?
苏砚来不及多想,迅速扫视公寓内部。没有后门,没有消防通道,唯一的出口就是正门。而门外,那三个人已经快搜到她这一间了。
她咬咬牙,快步走进卧室,推开窗户往下看——十二楼,太高了,跳下去必死无疑。
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窗台外面有一道窄窄的装饰檐,通向隔壁的阳台。那装饰檐只有二十厘米宽,稍有不慎就会坠楼,但现在是她唯一的生路。
苏砚没有犹豫,翻出窗户,双手扒着窗台,双脚小心翼翼地踩上装饰檐。
十二楼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隔壁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身后传来踹门的声音——郑北的人开始强行破门了。
苏砚不敢回头,继续往前挪。五米、四米、三米……
终于,她的手够到了隔壁阳台的栏杆。她猛地一抓,整个人扑进阳台里,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迅速爬起来,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往里看——这间公寓好像没人住,家具都用白布蒙着。
她试着推了推玻璃门,居然没锁。
苏砚闪身进去,关好门,蹲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隔壁传来嘈杂的声音——郑北的人冲进了薛紫英的公寓,翻箱倒柜地搜查。她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没人!”
“肯定刚走,东西还在,你看这抽屉是开着的!”
“搜!电梯和楼梯都堵住,她跑不远!”
苏砚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她这才慢慢站起身,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公寓。
空置了很久,到处都落满了灰。墙上的挂钟早就停了,指针停留在三点十七分。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女孩,笑得灿烂。
苏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脸上,忽然愣住了。
那个女人,她认识。
是薛紫英的母亲。
所以,这是薛紫英家的老房子?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陆时衍。
“苏砚,你在哪儿?薛紫英公寓那边出事了,郑北的人……”
“我知道。”苏砚压低声音,“我逃出来了。现在在薛紫英家隔壁的公寓,应该是她家以前的老房子。安全。”
陆时衍明显松了口气:“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别。”苏砚道,“你现在过来太显眼。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她挂了电话,又在公寓里待了半个小时,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悄悄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薛紫英公寓的门大敞着,里面一片狼藉。
苏砚没有停留,快步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看见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上面写着:
“云顶山庄业主联谊会,欢迎各位业主参加。”
下面是日期——二十年前。
苏砚心中一动,掏出那些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云顶山庄的门牌号,和这栋楼的风格,居然有几分相似。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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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时衍的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薛紫英看见她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苏砚把照片和信封递给她,简单说了一下经过,然后看向陆时衍。
“我有个想法。”
陆时衍看着她:“说。”
“周明远这些年之所以能在江城横行,不仅仅是因为他聪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云端资本撑腰。”苏砚道,“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那些把柄,不只是商业上的,还有私人的。”
她指着那些照片:“比如这些。云顶山庄,二十年前,周明远和那些人的合影。这个山庄,很可能就是他的‘基地’——他用来拉拢、控制那些人的地方。”
陆时衍若有所思:“你是说,云顶山庄里有证据?”
“不只是证据。”苏砚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怀疑,那里面有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他那种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薛紫英忽然开口:“云顶山庄三年前就关闭了,现在是废弃状态。但我听说,周明远每个月都会去一次。”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
“消息可靠吗?”
薛紫英点头:“可靠。我以前帮他安排过行程,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出差’一天。说是去郊外散心,但从不让任何人跟着。”
今天,是十四号。
明天,就是十五号。
陆时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黄昏将至,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橙红。
“这是一个机会。”他缓缓道,“也是一个陷阱。”
苏砚走到他身边:“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周明远已经疯了,他不会坐以待毙。明天如果他不去云顶山庄,就说明他准备鱼死网破。如果他去了,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你怕吗?”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他说,“但更怕后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什么话都不用说。
薛紫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以为可以和一个人并肩作战,以为可以共同面对一切。但最后,她选择了背叛,也失去了所有。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夜幕降临。
明天,将是最后的决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