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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台北,梅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绵长。湿漉漉的水汽像是渗进了这座城市的骨头里,连带着人心也变得黏腻而烦躁。
大稻埕的“文彬颜料行”后院,一间雅致的茶室里,林默涵——此刻他是温文尔雅的陈老板,正专注地烫着一把紫砂小壶。滚水淋下,壶身升起氤氲白雾,茶香悄然弥漫开来,与窗外淅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今天邀请的客人,是海军总司令部的一位参谋,姓周,少校军衔。这位周少校并非什么核心人物,但胜在嘴巴松,又贪杯好色,是林默涵精心挑选、耗费数月才建立起脆弱信任的情报来源之一。今天的主题,表面上是品鉴新到的武夷岩茶,实际上,林默涵的目标是探听关于“台风计划”舰队的补给港口细节——江一苇提供的情报显示,花莲港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集结点另有他处。
周少校是个胖子,脑门锃亮,军装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咂巴着嘴,对林默涵奉上的好茶赞不绝口,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陈老板,这茶确实是好东西,不过……”周少校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暧昧,“听说你们大稻埕最近来了几个不错的‘扬州瘦马’,改天带兄弟我去见识见识?”
林默涵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国语笑道:“周少校说笑了,小本生意,哪认识那些门路。不过,倒是听闻迪化街那边新开了家澡堂子,姑娘们倒是干净……”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少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茶桌就是他的战场,茶杯、茶壶、甚至茶盘里的积水,都是他传递信息的工具。他需要用最自然的方式,引导对方说出有用的信息,同时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就在周少校眉飞色舞地描述澡堂子“盛况”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曼卿端着一盘新出炉的杏仁酥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蓝布旗袍,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甜美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殷勤的老板娘。
“陈老板,周少校,尝尝刚烤好的点心。”苏曼卿将盘子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
他布置的茶席,有着特定的暗示。此刻,他手边那杯为客人准备的、本该空着的茶杯,不知何时,被人斟满了半杯凉茶。
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警示信号——情况有变,立刻终止。
苏曼卿怎么会突然出现?她负责的交通站最近很安静,没有约在这里见面。而且,她用这种方式打断,意味着危险迫在眉睫,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林默涵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热络地拿起茶壶,给周少校添茶,顺势挡住了周少校看向苏曼卿的视线。“周少校,尝尝这杏仁酥,可是曼卿姐特意从台北最好的西点店订来的。”
周少校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陈老板,你这人脉真是广啊!”
林默涵哈哈一笑,手指却微微发凉。他必须尽快弄清状况,结束这场危险的茶局。他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回茶叶:“周少校见笑了。说起来,还是这茶有意思。就像我们做生意,产地、工艺、仓储,差一点,味道就天差地别。听说海军最近在南部搞大动作,那‘台风’一起,怕是连喝茶的地方都要换喽?”
他抛出了诱饵,用“南部”这个模糊的地理概念,试探周少校的反应。
周少校咽下点心,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茶香喷在林默涵脸上:“陈老板消息灵通啊!不过嘛,这事儿可复杂了。花莲……哼,水深着呢!上面吵得厉害,有人说不行,有人说行,还有人说根本不是去花莲……”
果然!江一苇的情报部分属实,花莲确实存在争议。林默涵心脏跳动加速,但表面依旧平静,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紫砂壶盖,那是“继续”的暗号。如果苏曼卿那边确认安全,他需要抓住机会深挖。
然而,苏曼卿却再次动了。她上前收拾空茶杯,动作间,那把原本属于周少校、已被斟满凉茶的杯子,被她“不小心”碰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少许,浸湿了周少校放在桌边的手套一角。
周少校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哎哟,小心点。”
苏曼卿连连道歉,迅速用抹布擦拭。但在她俯身的瞬间,林默涵清晰地看到,她左手三根手指蜷缩,轻轻叩击了桌面三下。
绝对危险,立即撤离!
这不再是模糊的警示,而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林默涵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零点一秒。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向这间小小的茶室收拢。魏正宏的人?还是其他什么部门的?周少校身边有没有被盯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他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对周少校说:“真是对不住,周少校,你看我这茶也没泡好,点心也没招待周到。这样,改天,改天我定好好设宴赔罪!今天实在有些私事,得麻烦您先回去了。”
说着,他已站起身,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
周少校本来谈兴正浓,被打断有些不悦,但看林默涵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站起来:“陈老板有事就先忙,咱们改天再聚。”他拿起被浸湿的手套,嘟囔着走了。
门一关上,茶室里只剩下林默涵和苏曼卿。
“怎么回事?”林默涵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刚才的儒雅商贾气息荡然无存,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苏曼卿。
苏曼卿脸色苍白,快步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望出去,低声道:“我刚从前面过来,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军情局的。车里两个人,一直在盯着颜料行的大门。不止一辆,巷口可能还有。魏正宏这次动了真格的,不是例行排查,是围捕!”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军情局直接出动,意味着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确凿的线索,至少是高度怀疑。周少校刚才的出现,或许本身就是个试探?或者,他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江一苇那边有消息吗?”林默涵快速问道,思维极度清晰。最坏的情况,是江一苇也暴露了。
“没有。我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备用联络点还没收到任何异常报告。”苏曼卿语速很快,“但我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反而可怕。魏正宏老奸巨猾,他可能改变了策略,不再打草惊蛇,而是守株待兔。”
林默涵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后院围墙不高,但跳出去就是邻居的院子,未必安全。前门肯定已被监视。
他环顾这间精心布置的茶室,每一件器物都可能是催命符——那些茶叶罐里或许藏着微缩胶卷,那幅字画后面或许是密道开关,但这间屋子本身,现在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我得走。”林默涵平静地说,但眼神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从后面走。你去前面应付,如果有人来,尽量拖住他们,就说我去基隆看货了。”
“不行!”苏曼卿急道,“后面巷子窄,他们肯定也有布置!硬闯是自投罗网!”
林默涵看向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咖啡馆用勺子敲击警报的女人。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只有一个办法。制造混乱,趁乱离开。”
他快步走到茶桌边,开始迅速收拾。将最重要的几份文件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将发报机零件拆散,藏进米缸深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苏曼卿明白过来,她没有阻止,而是转身去打开了前门的门闩,然后回到茶室,开始故意打翻一些东西,发出声响,模拟出主人正在慌乱收拾行李准备远行的样子。
林默涵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工装裤,戴上了斗笠,看起来就像一个出门送货的伙计。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掩护了他数月的茶室,目光落在那套精美的紫砂茶具上。
他拿起那把一直用来泡茶的小壶,掂量了一下,然后用力朝墙角砸去!
“哐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几乎是同时,前门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粗暴的叫门:“陈老板!陈老板在家吗?军情局办事,请开门!”
苏曼卿尖声应道:“谁呀?这么大雨,等着!”她故意拖延着,走向前门。
林默涵没有犹豫,他像一道影子般窜到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台北迷蒙的雨幕之中。
茶室内,紫砂壶碎片散落一地,温热的茶渍在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而窗外,一场针对“海燕”的猎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0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