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攻破虏丘两次都遭到惨败的多铎最终不情不愿地选择了“暂时放过”夏华,命令全军从城西转至城北,以扬州城北城墙为新的破城突破点,他此举也有第二个目的,就是引诱或迫使夏华部放弃破虏丘,前来城北野地上袭扰清军,先“引蛇出洞”,然后发挥清军的野战优势在野地交战中消灭夏华部。
不过,多铎心里估摸着夏华没这么大胆,明清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明军只在城市或山地、阵地防御战中还能占点便宜,比如宁远城之战,明军要是跑到野地上跟清军打野战,那简直就是找死,萨尔浒之战就是最佳的证明。
扬州城的东面是大运河,清军除非有强大的水师战船队,否则完全不能在这一面上展开攻城,西面城外地势高导致城垣相对高度低,本最有利于清军攻城,奈何蹲着夏华这尊门神,南面和北面都是城外地势低,本不利于清军攻城,但对清军而言,总好过在西面硬啃破虏丘。
“明心,我必须提醒你一下,”史德威非常郑重地道,“多铎部兵力雄厚,此战前拥有满八旗军、蒙八旗军、汉八旗军、汉奸伪军超过二十万人,经过这几场仗,已损失了约七万,仍有十三万以上,我淮扬军驻守扬州城的部队合计仅五六万人,已伤亡了上万人,在兵力上敌众我寡,只有据城、据险打防御战,才能弥补我军的兵力劣势,
你要跟鞑子打野战,如果我军只出动一部,兵力严重不如鞑子,那不是白送给鞑子吃干抹净吗?如果我军倾巢出动,四五万人对战十三万人,这不是给鞑子提供在野战中一举重创我军主力的天赐良机吗?明心,慎重啊!还有,你部一旦离开破虏丘,鞑子若趁机出动一部抢占破虏丘,如何是好?”
对史德威的忧虑,夏华早有腹稿:“首先,我军肯定只会出动一部,就是我部,放心吧,鞑子没那么好的牙口能吃掉我部,其次,破虏丘就算被鞑子钻空子夺了,我也有办法夺回来。”
史德威瞪大眼:“明心,你确定要如此?”
夏华点点头:“龙江兄,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鞑子很擅长骑马、射箭、步战,对火器,他们虽然很重视,但却厚此薄彼,重火炮、轻火铳,鞑子兵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远程武器都是弓箭,不用火铳,只有孔有德部批量装备火铳,这是鞑子的一大弱点,他们不普及火铳,虎蹲炮、佛朗机炮这种中轻型的步兵火炮也很少,我们只要扬长避短,未尝不能与他们野战。”
史德威陷入思索。
明末清初的清军是一支“装备大炮的冷兵器部队”,在冷热兵器配置上很不均衡,大炮很多,火铳和中轻型火炮却很少,除少数汉奸伪军外,清军普遍用刀枪和弓箭,特别是八旗兵们,压根不用火铳。造成这一古怪局面的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是清军在明清战争中基本上一直是进攻方,红衣大炮是进攻利器,清军需要,虎蹲炮、佛朗机炮等中轻型的步兵火炮更适用于防御,清军不大需要;
二是明军的火铳普遍质量低劣,实战价值不如清军的强弓重箭,导致清军比较轻视火铳;
三是“骑射是大清国本”,满清的统治者们难以让清军“全面用火铳取代弓箭”,这是一种意识形态式的、僵化的战争思维惯性。
夏华部装备大量质量精良的火铳,已在实战中表现出压制清军弓箭的科技优势,这也是夏华敢于跟清军打野战的底气之一。
多铎部在进攻扬州城,从山东南下的豪格、阿巴泰部也已对淮安府发动进攻,正攻打着宿迁城,驻宿迁城的淮扬军刘肇基部和淮安卫一部奋力抵抗,让豪格、阿巴泰部崩掉了好几颗牙,这是必然的,宿迁城守军虽比不了夏华部,但也是兵精粮足,宿迁城又是一个小号的坚城,加上豪格、阿巴泰部缺乏红衣大炮,自然打不下宿迁城。
“你不会想在野战中打垮鞑子主力吧?”史德威表情艰难地看着夏华。
夏华笑道:“我哪有那么狂妄不切实际,我只想进一步地痛击鞑子,给他们造成更多的死伤损失,进一步地消耗他们的元气,也进一步地提振我军的军心和士气,让广大将士知道,我汉家军队不但能在防御战中打败鞑子,也能在野地交战中打败鞑子,从而越战越勇、越战越有信心,彻底消除对鞑子的畏惧之心。”
史德威连连点头,他颇有感慨地看着夏华:“这种藐视鞑子的傲气和豪气,除明心你外,还真没几个人拥有。行!虽然我仍心存疑虑,但我相信明心你!届时,我部和你部并肩作战,一起跟鞑子野战!”
夏华会心一笑:“好兄弟!”
随着夏华做出决定,这事基本上就敲定了,因为夏华是督师幕府的代理副督师,史可法这个正督师自知在军事、战务上能力不足,对夏华近乎言听计从,最重要的是,夏华可不是自己躲在城里给部队下命令出城跟清军打野战,而是亲自上阵冲锋陷阵,谁敢说他为打胜仗、为自己扬名立万而不管部下们的死活?
“行,就按明心说的做吧!”当史德威回城后把夏华的作战构想报告给史可法向他请示定夺时,史可法的回复完全不出夏华和史德威的预料,又特地补充了几句,“你们英勇无畏、一心杀敌,精神可嘉,是我大明的忠良干将,但要切记,小心量力而为,切切不可急于求成。”
“阁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史德威满口道,其实他自己心里都不太放心,但他对夏华是绝对信任的。
当清军主力从城西转移到城北,开始集中红衣大炮轰击扬州北城墙时,夏华在破虏丘上稳坐钓鱼台,史德威和押住带着督标营、骠骑营、骁骑营来回于破虏丘和扬州城之间,护送夏华部在城里的除操控红夷大炮、轰夷大炮的炮兵部队外的部队转移前往破虏丘上与丘上的夏华部会合,又给丘上送来了上万名民工和大量的“夏华要的东西”。
丘上原有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上百门无敌大将军炮和大将军炮,除五百斤的大将军炮保留着,一千斤的无敌大将军炮、三千八百斤的红夷大炮、五千斤的轰夷大炮全部运回了城里,这三种大炮都太重了,机动性太差,难以用于野战。
五月五日上午,扬州之战的第五天,风起云涌,烟雨蒙蒙。
“好天气!”看着风雨如晦的天空,夏华面露笑意,然后看向一旁的史德威,“龙江兄可知我为什么觉得这个刮风下雨天是好天气吗?”
史德威想了想,回答道:“刮风下雨会严重影响到火器的使用,清军会认为这样的天气是有利于他们的。”
“没错!”夏华点头,“但这种不大的风雨只能影响到老旧火器,影响不到我们的先进火器,所以,这种天气能帮我们麻痹清军。”
史德威心头忐忑:“如果风雨突然变大呢?我们的先进火器也会受影响的!”
“只是火铳受影响,火炮不怎么受。”夏华道,“而且,风雨变大,他们的弓箭也不能用了。”
史德威苦笑道:“明心啊,我发现你打仗有时候会‘老谋深算’,但有时候又会像赌徒一样喜欢豁出去。”
夏华仰面迎着此时的和风细雨:“对鞑虏,我们已经养成了一个固定的思维观念,就是想要战胜他们,我们汉家军队必须要么据城据险打防御战,要么要有数倍于他们的兵力优势以众击寡,哎,真是可悲啊,我们汉人就这么不如鞑虏吗?难道忘了,汉朝时,一汉当五胡!那时候,我们汉家军队可是屡屡以少胜多大破匈奴等胡虏的!时至今日,我们怎么不行了?”
听到这话,史德威心神一凛:“一汉当五胡!一汉当五胡!...”他喃喃念叨着这五个字,情不自禁地有点眼眶湿润,同时心中也燃烧起了一把火。
“出发!”夏华登上一座高台,高高地扬起右臂握拳放声大喝,“将士们!出击!杀奴!”
“杀奴!杀奴!杀奴!...”已集结在破虏丘上的夏华部淮扬镇团练扬州府团练主力包括骑兵部队在内一万五千多人和史德威的督标营六千余人一起爆发出巨浪狂澜般的怒吼,人人吼得声嘶力竭,心中只有热血燃烧,毫无对清军的惧意。
“咚!咚!咚!...”鼓声响起,一辆辆专门安装战鼓的大马车上,一个个壮汉鼓手用力挥动手里的鼓槌,重重地擂响了车上的一面面牛皮大鼓,鼓声和两万多名官兵的心跳声一起铿锵轰鸣着,这鼓声既用于鼓舞士气,也是传递军令的讯号。
如雷般沉闷、如雨般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夏华部和史德威部有条不紊地下了破虏丘,前往清军主力所在的城北野地,雨幕下,全军旌旗如云、刀枪如林、盔铠甲片犹如鱼鳞星河。
“杀奴!杀奴!杀奴!...”山呼海啸的口号声震破雨幕、直冲云霄。
清军在城西是有哨骑监视的,所以多铎很快就接到了报告:夏华部和扬州城一部分守军共约两万人正向城北前来。
“这夏华...欺人太甚!”多铎怒了,“他这是蹬鼻子上脸啊!完全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