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正中,虚明凝湛,观者各自见其形。现於虚明之处,毫釐无隐,一如对镜。
明嘉靖年间,金陵城中有奇士秦鉴,字明心,居城东隅,庭前植竹百竿,门悬古镜一面。镜名“虚明”,传为汉代方士以陨铁所铸,能映人心曲。秦鉴素日闭门谢客,惟黄昏时分,对镜整衣冠,喃喃若有所语。
一日,金陵知府赵守仁夜访,见镜中影像竟非己身,而是一樵夫负薪图。惊问其故,秦鉴但笑曰:“镜中所见,皆心中所藏。”赵守仁大异,归而病三日,醒后竟遣散府中半数仆役,人皆不解。
时值江南梅雨连绵,城中忽传瘟疫。患者初时昏沉如醉,继而双目见虚影,终至癫狂。医者束手,百姓惶恐。有游方道人指秦宅古镜曰:“此乃妖物作祟,当毁之。”众人持火把欲焚其宅,秦鉴启门出,衣冠整肃如常。
“诸君欲毁镜,可知镜何以虚明?”秦鉴引众人入庭,时值申时三刻,日光斜照镜面,镜中忽现万千光点,如星河倒悬。众人各自观镜,农者见麦浪翻涌,商贾见珠玉盈箱,书生见金榜题名,乞儿见珍馐满案。一童子忽指镜惊呼:“彼处有黑气弥漫!”
镜光流转,果见城中各处皆有黑气升腾,最盛者乃城西米商周氏宅邸。众人面面相觑,周氏素以乐善好施闻名,家中设粥棚已三月有余。
秦鉴抚镜叹道:“虚明鉴心,黑气非疫,乃人心之疴。”言毕取素绢覆镜,光敛影收。是夜,秦鉴携镜至周宅,请见家主周世昌。
周世昌年过五旬,面如满月,笑迎宾客。秦鉴不言,径自悬镜于堂前,取火折点燃三柱线香。青烟袅袅,镜面渐明,竟映出地窖景象:白米下埋沙石,赈灾银中掺铅块,更有一密室藏匿数十袋霉米。周世昌面如死灰,仆从皆骇然跪地。
“此镜…此镜何以知我家私?”周世昌颤声问道。
秦鉴曰:“镜不知,君心自知。疫气起于怨愤,怨愤生于不公。君以霉米施饿殍,铅银充善款,怨气凝结,乃成黑疴。”言未竟,周世昌口吐黑血,倒地不起,其状竟与疫病无二。
消息传开,城中富户纷纷自查,掩埋之霉粮、掺假之药材尽数焚毁。奇的是,三日后瘟疫渐退,患者眼中虚影皆散。知府赵守仁亲至秦宅道谢,见镜仍悬门首,镜中知府衣冠之下,竟着粗布短褐。
“先生,此镜究竟是何宝物?”赵守仁终忍不住问道。
秦鉴引知府至后园,指一古井道:“此镜本井中物,三十年前大旱,井枯见底,家父得之。初时无异,后每见人心中隐秘。大人今日见镜中衣着,可忆少年时否?”
赵守仁怔然,忽忆四十年前赴考途中,盘缠尽失,确曾与一书生互换衣衫,得其资助方至金陵。彼时誓言:“他日若为官,必着布衣理政。”不觉泪下沾襟。
自此,秦鉴与虚明镜声名远播。四方之人皆欲一观宝镜,秦鉴立三规:一不观未来,二不窥隐私,三不强不愿者。然人心难测,祸根已埋。
金陵城中有一盐商,名白虚,字若空。家资巨万,性喜奇物。闻镜名,三请秦鉴,欲以千金购之。秦鉴婉拒:“镜如清水,入浊瓶则污。”白虚笑而退,眼中寒光一闪。
是年中秋,秦鉴应知府之邀赴宴,归时宅门洞开,虚明镜不翼而飞。庭中竹叶上留诗一首:“虚明本无主,天地共鉴之。今借三十日,当归不必追。”字迹飘逸若云。
秦鉴观诗良久,竟不报官,惟闭门谢客。城中哗然,或言秦鉴自知理亏,或言盗者非凡人。唯有打更人王老五称,当夜见白衣人踏月而来,履竹梢如平地,取镜后向西而去。
西城白府,白虚得镜狂喜,设金匮藏之。初时谨记秦鉴三规,只于静室观镜自省。镜中白虚锦衣玉食,背后却是盐船沉江、伙计溺亡之景。白虚惊骇,连做三日法事超度。
然贪念渐起,白虚思忖:“既可见过往,焉不能观未来?”遂于子夜燃犀角香,以朱砂画符于镜缘。镜面骤起涟漪,竟现未来景象:三月后盐价暴涨,白虚成江南首富;然一年后府邸大火,毕生积蓄焚为灰烬。
白虚又惊又喜,急问:“如何避灾?”镜中忽现秦鉴身影,口唇微动似有所言。白虚附耳细听,只闻四字:“物归原主。”大怒,命人以黑狗血泼镜,镜面黯而复明,映出白虚七窍流血之状。
自此,白府怪事频生。仆从夜闻镜中有呜咽声,厨下饭菜常现沙石,更奇者,白虚每对镜理鬓,总见发间有盐粒结晶,掸之复生。不及一月,白虚形销骨立,医者皆言:“此非病,乃心神耗尽之兆。”
九月初九重阳,白虚携镜访秦宅。门未叩而自开,秦鉴立于庭中,身前石案置茶具二副。
“先生早知我会来?”白虚颤声问。
秦鉴斟茶曰:“镜如人心,强留则伤。君观镜月余,可见本心?”
白虚垂首:“见往昔之恶,见未来之祸,惟不见当下之路。”
秦鉴指庭中竹影:“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镜映万象,而镜本身何曾动摇?”言毕取镜,以袖拂之,镜面澄明如初,映出二人对坐饮茶之景,再无异常。
白虚大悟,捐半数家资修堤赈灾。虚明镜复归秦宅,然此事已传至京师。
嘉靖帝晚年好方术,闻金陵有宝镜,下诏征入宫中。使者至,秦鉴长叹:“镜离此宅,必生祸端。”然圣命难违,只得呈镜并附书:“虚明鉴心,心邪则镜妖,心正则镜宝。愿陛下以仁心观之。”
虚明镜入宫,悬于钦安殿。帝初观镜,见己身着道袍炼丹,身后祥云缭绕,大悦。然三日后,镜中影像渐变,祥云化作烽烟,丹炉崩裂,有老者声音自镜中出:“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帝怒,命砸碎此镜。铁锤击之,镜身无损,反震伤内侍三人。是夜,镜中竟映出前朝永乐帝身影,手指今上,摇头叹息。宫中大骇,有宦官进言:“此镜通灵,需以至亲之血镇之。”
帝遂召皇子与公主,命滴血试镜。三皇子血滴镜面,竟渗入无踪,镜中现出其与边将密信往来图。帝疑其谋反,废为庶人。自此宫中人人自危,无人敢近镜三丈。
时有老太监刘顺,侍奉三朝,夜半私访秦鉴。时秦鉴已迁居城外栖霞山,结庐而居。
“先生,镜已成妖,奈何?”刘顺跪问。
秦鉴扶之曰:“公公可知镜为何物?”不待回答,自答曰:“镜本虚空,因镀银而能照。今宫中人心如沸银,镜自显现万千异象。请回禀陛下:以青纱覆镜,百日不观,其异自消。”
刘顺回宫奏请,帝准。然不足三七日,有嫔妃好奇,夜揭青纱窥镜,惊见镜中己身颈缠白绫,三日后果被赐死。流言四起,言虚明镜乃前朝怨气所凝,专咒朱明皇室。
帝终下旨,将镜封入铁匣,沉于金陵长江段。是日江雾弥漫,舟至江心,抬匣力士忽见水中倒影非己,而是万千骷髅挣扎之状,失手落匣。铁匣入水竟浮而不沉,顺流东去,不知所踪。
秦鉴于山中闻讯,唯叹:“镜本无咎,人心自扰。”自此绝口不提虚明镜事。
三年后,嘉靖帝崩,隆庆帝即位。金陵忽有传言,谓虚明镜现于秦淮河画舫之中。有书生夜游,见河心月影异常明亮,近观竟是一镜浮水,镜中映出自己未来官至宰辅之景。书生狂喜欲取,镜忽沉没。
又有渔人网得铁匣,开启后空空如也,惟匣底刻八字:“镜已还天,人当归本。”渔人不识字,将匣卖于旧货铺。恰逢秦鉴入城购书,见匣潸然泪下,以十金购之。
隆庆二年春,秦鉴病重。临终前召弟子李纯甫,指铁匣曰:“此匣留世,镜终将复出。然镜之虚实,全在人心。吾死后,可碎匣铸钟,悬于金陵鼓楼。”
李纯甫遵嘱,熔铁匣铸铜钟一口,重九百九十九斤,悬于鼓楼。钟声清越,闻者心静。奇的是,每逢月圆之夜,钟身常凝露如镜面,隐约照见人影。
又三十年,万历年间。一云游僧至金陵,见铜钟合十曰:“阿弥陀佛,外相虽改,本真犹存。”是夜钟声自鸣三十三响,全城皆闻。晨起视之,钟身竟浮现山水纹路,细观乃是一幅金陵全景图,街巷行人,栩栩如生。
李纯甫时已年迈,观此异象,忽悟师父遗言深意:镜化为钟,鉴个别之心转为醒万众之耳。虚明之性,从未消亡,只是换了人间形式。
自此,金陵鼓楼钟声成为一景。传说心思澄明者闻钟声,可见己身过往未来;心术不正者闻之,则头痛欲裂。有富商夜闻钟声,见自己破产行乞之状,次日即散财行善;有贪官闻钟声三日不歇,终挂印辞官。
虚明镜的故事渐渐被铜钟传说取代,唯有秦淮河水默默东流。月圆之夜,仍有渔人看见河心月影中,偶尔会闪过一面古镜的轮廓,映照出这座古城六百年的悲欢离合。
万历十五年秋,李纯甫无疾而终。临终前笑谓子孙:“师父曾说,镜有三不观。钟有三不鸣:黎明不鸣,恐惊众生梦;正午不鸣,免扰众生劳;子夜不鸣,不扰众生息。然钟常在,镜常明,虚空中自有照鉴。”
是年冬,金陵大雪。鼓楼铜钟结冰,冰晶反射晨曦,竟在城门投射出巨幅光影,隐约是秦鉴青年时对镜整衣冠的景象。观者如堵,白发老妪指光影泣曰:“此乃当年救疫的秦先生!”
光影持续一炷香时间方散,此后铜钟再无异象,惟钟声清越如故。有文人录此事于《金陵轶闻》,末句叹道:“虚明凝湛,不在镜,不在钟,在天地人心交汇处。光之正中,本无一物,惟见性明心者,自识本来面目。”
自此,虚明镜的传说与鼓楼铜钟合而为一。每逢世道昏浊,钟声便格外清亮;每逢人心思善,钟身凝露便澄澈如镜。而秦淮河心的月影,依然在每一个无云的夜晚,静静地照着这座古城,照见每一个临水自照的灵魂。
镜耶?钟耶?月耶?水耶?
虚明常在,光中共鉴。
青史几行名姓,长河无数波澜。
惟见江心秋月白,曾照古人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