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安静了三秒。
薛城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扶了扶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动作依然从容，但如果仔细看，握笔的手收紧了半分。
“审判长。”
薛城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标志性的不紧不慢。
“辩护人对第三号证据提出质疑。这份链上记录仅能证明被告人林茶茶的账户存在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入，但无法直接证明该笔款项系所谓的中介费。”
薛城顿了一拍，金丝镜片下的目光扫过陪审席。
“原告方将一笔普通的境外资金流入，与买卖人口这样的骇人指控强行挂钩，这是在偷换概念。
也许这只是林小姐在南洋期间的正常投资回报，又或许是朋友间的借款往来。”
薛城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备注栏中的英文缩写REFFEE，在金融领域有多种释义。
辩护人认为，仅凭一条备注就得出如此严重的结论，证据链是断裂的。”
说完，薛城坐下。
直播间的弹幕方向开始分化。
“他说得有道理啊，一笔转账能说明什么？”
“对方律师好专业，逻辑清楚”
“不能因为一笔钱就定人家罪吧？万一真是投资呢？”
“陆诚这次是不是有点牵强了……”
评论区被带了节奏，风向微妙的倒向被告方。
旁听席第三排，两个法律系学生在小声议论：“薛城不愧是薛城，程序抗辩玩得太溜了。”
原告席。
夏晚晴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痕。夏晚晴侧头看向陆诚，眼底压着急切。
陆诚靠在椅背上。
等待薛城把话说完，等待弹幕风向发生偏移，观众们觉得原告方证据不足。
接下来拿出的东西，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落差。
落差越大，反扑的力度越猛。
陆诚举手。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继续举证。”
“准许。”
陆诚从桌面的证物袋中取出一只标记了编号的U盘，递交给法警。
法警接过，插入法庭专用证据展示终端。
陆诚站在原告席后，声音很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审判长，这是原告方委托国际认证的电子取证机构，从云端加密服务器中恢复的被告人林茶茶已删除的聊天记录。数据提取过程全程公证，哈希值校验完整。”
陆诚扭头看了薛城一眼。
“薛大状刚才说，一笔转账不能说明问题。行。”
陆诚的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让被告人自己说。”
投影幕布切换画面。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经过司法公证的加密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戳、头像以及发送方IP地址都清晰可辨。
陆诚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抬起，指向屏幕。
“请各位看第一条。”
屏幕上，林茶茶的头像旁边，跳出一行字：
【林茶茶：货色极品，原装大学生，霍少绝对喜欢。】
法庭内鸦雀无声。
紧接着，第二条：
【境外叠码仔：懂规矩，定金一百万，到了西港就交人。】
第三条。
【林茶茶：放心，她很信任我，跟卖头猪一样简单。】
现场毫无声响。
旁听席上众人的呼吸变得沉重，直播间的弹幕也跟着卡顿了两秒。
屏幕上涌出密集的文字。
“卧槽卧槽卧槽！！”
“跟卖头猪一样？她他妈说的是她闺蜜？”
“我刚才居然同情她了我想抽自己耳光！！”
“绿茶！天杀的绿茶！判死刑！！”
“人渣！禽兽不如！把人当货卖！！”
旁听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前排记者忘了按下快门，有人捂住嘴巴，还有人直接骂出声。
“跟卖头猪一样简单”。
这几个字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嘴里打出来，对象是从小到大的闺蜜，也是前一天还在用自己信用卡给她买包的苏若雪。
原告席第二排。
孙玉梅的身体先是僵住。
两只手捧着黑白遗照，十根手指蜷曲收紧。指甲掐进照片边框，掐出白印。
盯着屏幕，孙玉梅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随后发出一声嘶吼。
“林茶茶！”
孙玉梅拍着桌子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尖锐到破音。
“你这个畜生！若雪把你当亲妹啊！！她拿自己的卡给你买东西！她护着你！你把她卖了！！你把她卖了啊！！！”
顾影用力按住这名瘦弱妇人的肩膀，但孙玉梅身体里爆发出的力道让她险些按不住。
法警上前维持秩序。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请旁听人员控制情绪。”
孙玉梅被按回座位，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起伏，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我的若雪……我的若雪啊……”
被告席。
林茶茶面无血色。
血液从面部抽离，带来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发紫，瞳孔散大，视线死死落在屏幕上自己打出的那行字，双手无力的从桌面滑落。
“不……不是的……”
林茶茶张着嘴想解释，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法庭一片混乱。
陆诚站在原告席，两手撑着桌面，看着眼前的一幕。
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
“死刑！死刑！死刑！”
“必须判死！把闺蜜当猪卖的畜生！”
“我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
“陆诚牛逼！杀疯了！”
占据屏幕的死刑字样密集交错，滚动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单条内容。平台服务器承压过载，弹幕出现了两秒的延迟卡顿。
辩护席。
薛城坐在椅子里，脊背依然挺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法庭的白炽灯下泛着光。
把那颗汗珠用小指侧面不动声色的蹭掉，但第二颗又冒了出来。
三十七场不败的过往，在此刻迎来了动摇。
薛城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准备了更为充分的证据。
陆诚收回目光。
转过头，视线越过公诉席和法官席，落在被告席另一端。
赵子轩。
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缩在椅子里，双腿并紧，双手交叉压在大腿上，指尖发颤。
赵子轩目光闪躲，避开了屏幕与孙玉梅的视线，更没有对上陆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