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时后,魔都市第一看守所,重刑犯专用审讯室。
谢某莲坐在那把金属审讯椅上,姿势和四天前一模一样。
花白头发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右眼角那颗黄豆大的黑痣在灯光下微微泛油。
橙色号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
她在嚼嘴唇。
上牙咬着下唇内侧的死皮,慢慢地撕, 撕下来嚼两口咽掉,再咬下一块。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上百遍。
三十七天的拘留期限正在一天一天往下掉。她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年轻审讯员已经换了第三拨。
桌上摊着案卷、照片、张维平的辨认笔录。
她一眼都不看。
眼皮半耷着,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巴掌扇上去的木讷表情。
问什么都是三个字。
"唔知道!"
"冇印象!"
"唔识得!"
客家方言拖着尾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含混、迟钝,跟老年痴呆差不了多少。
审讯员甲合上笔录本,朝单向玻璃后面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谢某莲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一个弧度向上的动作。
走廊尽头,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陆诚大步走进审讯室。
他右手提着那只公文包,左手捏着一个透明的物证封存袋。
他经过两个审讯员身边时,头都不偏。
"出去。"
两个审讯员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李兵跟在陆诚身后进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陆诚一把拉开。
"你也退到玻璃后面。"
李兵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但他看了看陆诚的眼神。
那双瞳孔的底部泛着一层极淡的血色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片刻后他退了出去,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
"咣。"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诚把公文包搁在地上,双手撑住金属桌面,上半身往前压。
他的影子覆盖了谢某莲整个上半身。
谢某莲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圈,从陆诚的下巴扫到胸口,又缩回去。
"你系……"
她开口,语速依旧拖到令人烦燥的程度。
陆诚不等她说完。
右手手腕一翻,那个装在物证封存袋里的泛黄纸片,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金属桌面震了一下,透明的封存袋贴着冰冷的桌面滑到谢某莲面前二十公分处。
袋子里,那张A5大小的邮政汇款单底根安静地躺着。纸面发黄发脆 , 右上角带着邮政绿色徽标的残影。
圆珠笔字迹褪成了淡蓝色。
但每一笔每一画,清清楚楚。
汇款人:张维平。
收款人:谢某莲。
金额:贰万伍仟元整。
日期:2005年4月17日。
增城区荔城邮政支局的日戳压在右下角,红色印泥虽然氧化发暗,轮廓依旧完好。
陆诚的瞳孔深处,一道微不可查的血光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意识边缘无声弹出。
【被动技能·法外狂徒 触发】
【目标罪恶值:97】
【宿主威慑力:×2】
【精神压制效果:已激活】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椎发凉的频率。
"2005年4月17号。"
"张维平,从增城荔城邮政支局。"
"汇给谢某莲,两万五千块。"
他顿了一拍,食指点在物证袋上那个"谢某莲"三个字上面。
"买命钱。"
"申聪4月14号被拐,三天后你就收到了货款。"
"这张纸在档案馆的地下仓库里躺了整整二十年。"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审讯椅上的老妇人。
"还要装吗?"
"梅姨。"
"你到底姓什么?"
"叫什么?"
"你自己说。"
谢某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低头看那个物证袋,眼珠子不动了。
死死地钉在那三个淡蓝色的字上面--谢某莲。
她自己的名字。写在二十年前的汇款单上,白纸黑字。
右眼角那颗黑痣开始抽搐,先是细微的颤动,然后整块眼周的肌肉都跟着跳。
她的呼吸变了。
从每分钟十四次骤然拉到二十二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倍。
但她的嘴,依旧紧紧地闭着。
牙关咬合的力度大到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硬结。
她在扛。
用二十年逃亡磨出来的意志力,死扛。
单向玻璃后面。
李兵看着监控屏幕上谢某莲的心率曲线往上蹿 ,六十八、七十二、七十九。
赵小川站在他身后,攥着拳头。
"她还在撑。"赵小川低声说。
李兵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审讯室里。
陆诚微微眯起眼。
脑海中,【心理侧写】的数据流高速运轉。
谢某莲的微表情被逐帧拆解。瞳孔收缩的幅度、嘴角肌肉的紧张方向、手指交叉的握力变化。
所有数据汇聚成一个结论。
贪。
这个女人的心理防线不是建立在恐惧上,不是建立在求生本能上。
是建立在钱上。
二十年卖孩子攒下来的每一分黑心钱,就是她拿命换来的全部。
她可以不在乎坐牢。
可以不在乎死刑。
但她不能接受那些钱被人刨出来。
陆诚俯下身。
他的嘴唇凑到谢某莲的右耳旁边,距离不到五公分。
语速极快。
"紫金老家,后院猪圈。往下挖一米。"
谢某莲的肩膀弹了一下。
陆诚的声音不停。
"你大女儿在东莞的出租屋,天花板吊顶的隔层里。"
谢某莲的手指开始发抖, 交叉握着的十根指头互相嵌进肉里,指甲盖泛白。
陆诚吐出最后一串字。
"你祖坟。石碑后面第三块青砖,抽出来,里面是空的。"
他直起身。
退后一步。
低头看着谢某莲那张扭曲的脸,眼神里找不到任何温度。
"二十年,卖了九个孩子。"
"每个两万五到三万,加上你从买家那头吃的回扣、中间商的抽成。"
"你攒了多少?八十万?一百万? "
"对你这种人来说,这是几辈子的家当。"
他停顿了两秒。
"你要是不张嘴。"
陆诚的声音降到了最低的频率。
那种频率带着【法外狂徒】的精神压制,直接作用在谢某莲的神经末梢上。
"我现在就打电话。"
"让粤东的特警连夜去你老家。"
"猪圈,刨! "
"天花板,砸! "
"祖坟,掘! "
"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的后代。"
"全部,上缴,国库。"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吐一个字,谢某莲的身体就抖一下。
她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不是转,是乱颤。瞳孔失焦,眼白上的血丝暴突出来。
二十年。
她跑了二十年,换了三个身份,睡过桥洞、住过猪栏、在垃圾堆里翻过剩饭。
她忍受这一切的唯一支撑,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钱。
那是她的命根子。
比她自己的命还重。
现在,这个男人一个不漏地报出了所有藏钱的位置。
精确到哪块砖,哪一层隔板,哪个方向挖几米。
谢某莲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审讯,打过、骂过、恐吓过、政策攻心过。
她全扛住了。
但这一刀,捅穿了。
"啊啊啊啊!!!"
她的嗓子里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双手疯狂地扯自己那把花白的头发,手铐的链条撞在椅子扶手上哗啦啦直响。
整个人在审讯椅上剧烈抽搐,橙色号服的后背被冷汗浸出一大片深色。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从椅子下面弥漫开来。
液体顺着椅面的缝隙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形成一小滩。
当场失禁。
谢某莲的脸扭曲成了一团,涕泪横流,嘴里的客家方言碎成了没有逻辑的音节。
"别动我的钱! "
"我说!我全说!"
她整个人往前扑,手铐把她拽回椅背上。铁链绷直,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紫红色的印痕。
"买家卖家全在我脑子里!名字、地址,我都记得!"
"别去刨!求你别去刨!"
她的額头磕在金属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个在审讯椅上装了四天聋哑痴呆、把三拨审讯员熬到崩溃的死硬悍匪。
在三十秒内,沦为了摇尾乞怜的废物。
单向玻璃后面。
赵小川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他盯着监控画面里那滩从椅子下流出来的液体愣了五秒,扭头看向李兵。
李兵的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审过杀人犯、毒枭、黑社会头目。
从来没见过不动一根手指,不说一句脏话。
三十秒,把一个死硬了四天的嫌犯逼到失禁。
"这他妈..."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李兵一把推开观察室的门冲进审讯室。
他把录音笔往桌面上一拍,推到谢某莲面前。
"说! 从第一个孩子开始!"
三个小时。
谢某莲哭着、抖着,把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笔交易全盘吐出。
九个孩子。
九个名字。
九个买家的姓名、联系方式、最后已知的居住地址。
她的记忆力惊人,每一笔金额精确到百位数。
审讯室录像录音同步进行中。
李兵的白手套被汗浸透换了三副。
赵小川蹲在墙角拿笔记本记,写到手腕发酸。
三个小时结束。
陆诚从李兵手里接过那份刚整理出来的买家名单。
A4纸上,九个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的视线滑到最上面那一行。
买主:孙富贵。
备注:千万身家,粤东紫金本地人。
括号里还有谢某莲补充的四个字:出手最阔。
陆诚把名单折起来,夹进公文包。
他站起身,拎着包往审讯室门口走。
经过谢某莲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妇人缩蜷在审讯椅里, 号服湿透,头发散乱,整个人散发着尿骚味和绝望的酸臭。
陆诚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李兵追上来。
"陆律,名单上第一个,孙富贵。"
"这个人我查过,紫金本地的建材商,手底下有几十号人。"
"当年买了一个男孩,就是申聪。"
陆诚脚步不停,皮鞋敲着水泥地面。
"知道了。"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冯锐!"
"查一个人。孙富贵,粤东紫金县,建材行业。"
"他名下所有公司、所有房产、所有银行账户。"
"还有一件事。"
陆诚的脚步停在看守所铁门前。
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这个人,有没有其他的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