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的牵头下,助农帮扶小组很快组建起来。
成员除了拾穗儿,还有农林专业的两名老师和一名研究生,以及市场营销专业的大三学生叶晨。
名单定下来那天,张教授把拾穗儿叫到办公室。
“你看看,还缺谁?”
拾穗儿正低头看名单,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拾穗儿在,眼睛一亮,直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把包子递过去,“食堂买的,还是热的。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拾穗儿接过来咬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哪天吃了?”
陈阳在她旁边坐下,语气熟稔,“建模比赛那会儿你就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张教授笑了笑:“正好,陈阳也加入。环境科学专业做乡村调研专业对口,上次支教你也做得好。”
陈阳转头看向拾穗儿:“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
拾穗儿嘴里还塞着包子,“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阳笑了,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东西,嘴角一直翘着。
出发调研那天,天气晴朗。
一行人坐着学校的中巴车驶向小村子。
陈阳坐在拾穗儿旁边,手里拿着调研提纲——昨晚拾穗儿发给他之后,他又补了两页。
“你昨晚几点睡的?”拾穗儿翻着提纲问。
“两三点吧。”
陈阳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给你带的。红枣姜茶,暖胃的。”
拾穗儿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陈阳说得平平淡淡。
坐在后排的叶晨探过头来:“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阳头也没回:“说正事。让你查的农产品电商案例查了吗?”
叶晨立刻缩回去了。
车子拐进山路,开始颠簸。
拾穗儿被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陈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稳稳的。
“晕车药带了吗?”
“带了。”
“先吃一颗。”他已经把水拧开递过来了。
拾穗儿接过水,想起支教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坐车进山,他都会提前提醒她吃药。
有一次她忘了带,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盒,说是“自己备着的”。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不晕车。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老陈和王大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陈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见拾穗儿下车连忙迎上来:“拾老师,可把你们盼来了。”
介绍到陈阳的时候,老陈一拍大腿:“哎!你不是上次支教那个小陈老师吗?大年三十给孩子们贴春联那个!”
陈阳笑着握手:“陈支书记性真好。”
王大山也凑上来:“小娟老念叨你,说上次你教她的解题方法特别好用。”
“王大叔,小娟最近怎么样?”
“月考又进步了,班里第二!”王大山的脸上有了笑意。
陈阳转头看了拾穗儿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寒假支教那一个月,他们在小村子里和孩子们一起贴春联、包饺子、守岁过年。
山里冷,夜里零下十几度,两个人就挤在村委会的炉子旁边改作业,她改语文,他改数学,改到半夜手都冻僵了,就轮流搓手取暖。
一行人没有歇脚,直接跟着老陈进了山。
农林系的李老师和赵老师走在前面,一个背着采样袋,一个拿着小铲子。
陈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李老师说一句他记一句。
走到一块坡地,李老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坡地,沙质土壤,透气性好。但不适合种水稻小麦,产量太低。”
张教授点头:“那适合种什么?”
李老师指了指远处的山坡:“那边长了不少野生的酸枣和山核桃,说明适合种干果类经济作物。那片荒山,向阳坡面,种小米、红豆这些杂粮应该没问题。”
赵老师挖了一截土根:“山上有野生猕猴桃的藤蔓,如果能嫁接改良,搞高山水果种植,附加值更高。”
陈阳一边记一边问:“这些作物好种吗?村民能不能学会?”
“不难,都是粗放型种植。关键是提供优质种苗,教他们科学管理。”
老陈眼睛越睁越大:“李老师,您是说……我们这地,能种出值钱的东西?”
“能。关键是种什么、怎么种、卖给谁。”
老陈搓着手,笑不出来了:“可是……我们以前试过种核桃,长得好,就是卖不出去。贩子把价格压得死死的。”
叶晨忍不住插嘴:“为什么不自己卖?拉到城里去,价格翻几倍。”
老陈苦笑:“我们村到县城坐班车要三个小时,路还不好走。一车核桃拉到城里,油钱过路费一扣,还不如卖给贩子。”
叶晨不说话了。
陈阳接了一句:“陈支书,销售的事您别急。先把种植的事定下来,销路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
拾穗儿走在后面,看着陈阳的背影,想起支教时也是这样——有个家长不想让孩子读书了,陈阳跑去人家家里坐了一下午,最后把人说服了。
回来时天都黑了,他冻得直哆嗦,但笑得特别开心。
她当时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见不得孩子没书读。”
一行人又走访了十几户村民。
房子破旧,灶台上是煮好的土豆和玉米糊。
一户人家堂屋里挂着三张奖状,孩子的奶奶拉着拾穗儿的手抹眼泪:“俺家孙子读书可好了,可他爸去年摔了腿,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呢……”
陈阳站在旁边听着,等老人说完,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过去:“奶奶,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先给孩子交学费。”
老人愣住了,拉着陈阳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拾穗儿知道学校根本没有这笔经费,那是他自己的钱。
从村民家出来,她小声说:“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
“够花。帮一把是一把。”
他的语气很淡。但拾穗儿知道,他自己省得很,食堂打饭从不超过五块钱。
上学期建模比赛获奖发了一千块奖金,他转头就给支教班级买了五十本课外书。
“寒假支教的时候,你还给班上每个孩子买了笔记本。”
拾穗儿说,“我都看见了。”
陈阳挠了挠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当时是我帮你搬的箱子。”
拾穗儿看着他,“一箱子笔记本,你搬得满头大汗,还不让我帮忙。”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陈阳忽然说:“穗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参加这个项目吗?”
拾穗儿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他说,声音很轻,“你去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拾穗儿愣了一下,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陈阳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愣着干嘛,前面还有好几户要走访呢。”
调研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众人在村委会的旧屋子里开会。
一盏白炽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昏黄。
张教授把白天收集的数据摊在桌上:“核心问题有四个。种植结构不合理,没有销售渠道,基础设施差,缺乏启动资金和信心。解决了,村子就能活起来。”
拾穗儿在旁边认真地记着。
陈阳坐在她旁边,记完自己的,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悄悄把她漏掉的一条补了上去——村民对核桃种植失败有心理阴影,需要先做通思想工作。
拾穗儿抬头看他。
陈阳笑了笑,小声说:“你刚才走神了。”
“我没有。”
“有。从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你就一直走神。”
拾穗儿的耳根红了,低下头假装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张教授清了清嗓子:“回学校后,先把土壤样本送去化验,确定最适合的作物品种。同时写调研报告,向院里申请立项。”
他看向陈阳:“你负责数据分析部分,建模比赛的时候你数据分析就做得好。”
陈阳点头:“没问题。”
张教授又看向拾穗儿:“你负责对接村里的沟通。”
拾穗儿点头。
“销路和品牌的事……”张教授看向叶晨,“你来想办法。”
叶晨挠了挠头:“行,我回去翻翻案例。”
散会时,众人陆续走出屋子。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的虫鸣。
陈阳走在拾穗儿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院子门口,陈阳忽然停下来。
“穗儿。”
“嗯?”
“今天我说的话,你别有压力。”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拾穗儿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陈阳笑了笑,转身往前走了。
拾穗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建模比赛他帮她改论文改到凌晨三点,支教时他每天早起给她烧热水,她随口说好看的保温杯他转头就买来送她……
那些细碎的、被默默放在生活缝隙里的好,一件一件地浮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前面的路上,陈阳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着,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