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买家峻从小刘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老街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中,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秘书小陈打的,两个是管委会办公室的,一个是常军仁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
他没有急着回电话,而是站在那儿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像是在试探这片天空到底有多低。他想起刚才小刘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份联名信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想起老太太剥毛豆时那平淡到让人心酸的语气。
两千多户人家。几千口人。他们不是材料上的数字,不是报表里的百分比,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老人,有孩子,有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了半辈子的年轻人。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不用半夜被漏雨吵醒的家。
可连这点要求,都被人当成了筹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
“买主任,晚上有空吗?”常军仁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组织部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分寸感,“一起吃个饭?”
买家峻弹了弹烟灰:“常部长请客,我当然有空。”
“那好,六点半,云顶阁,我让人发定位给你。”
云顶阁。
买家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今天下午在韦伯仁办公室,他特意提了这三个字,想看看韦伯仁的反应。韦伯仁说去过一次,招商局的饭局。他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过的。
可买家峻注意到一个细节——韦伯仁在说“去过一次”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可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回避的。不是看向别处,而是往回收,像是在防备什么。
一个正常人在回答一个简单问题时,不会有这种眼神。
除非这个问题不简单。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云顶阁。”
二
云顶阁不在市中心,也不在开发区,而是在城东的一片小山坡上。
说是山坡,其实就是个二三十米高的土丘,可在这座平原城市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制高点了。云顶阁就建在山丘顶上,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外表看起来像一座江南园林,可走进去了才知道,里面的装修比五星级酒店还要豪华。
买家峻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云顶阁的灯光从山丘上洒下来,照亮了整条上山的石板路。路两边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可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大部分是黑色的奥迪和奔驰,车牌号大多是本地的,也有几辆是省城的。最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牌号是三个八,在这座城市里,能挂这种车牌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门童走过来,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笑容职业而客气。
“常部长的客人。”
门童的笑容立刻变了,多了几分真诚,或者说是多了几分恭敬。“您请,常部长在三楼的牡丹厅。”
买家峻跟着门童走进大堂。大堂的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光可鉴人,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人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泽。前台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看到买家峻进来,微微欠身,齐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他没有多看一眼,跟着门童上了电梯。
电梯是观光梯,三面都是玻璃,随着电梯上升,整座城市的夜景在眼前缓缓展开。这座城市的夜晚不算繁华,灯光稀疏,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可在那片稀疏的灯光中,有几处格外明亮,像夜明珠一样镶嵌在黑暗里。
买家峻认出其中一处,那是沪杭新城的工地。塔吊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电梯在四楼停了。
买家峻有些意外——门童说的是三楼,可电梯停在了四楼。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可从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精明得让人不舒服。
“买主任,您好。”那人伸出手,“我是云顶阁的经理,姓周,周志远。常部长让我来迎您。”
买家峻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很软,软得没有骨头,像握着一团棉花。
“不是说在三楼吗?”
周志远的笑容没有变,可那两条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常部长临时换了个地方,四楼的听雨轩更安静,适合谈事情。您跟我来。”
买家峻跟着他走出电梯。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雕花木门,门上都挂着牌子,写着什么“揽月轩”“听风阁”“观云台”之类的名字,每个名字都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酸腐气。
周志远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买主任,请。”
三
听雨轩很大,少说也有七八十平米。
房间的布局不像餐厅,更像是一间私人会客厅。靠窗摆着一套红木沙发,沙发上铺着暗红色的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盘是整块黄花梨木雕成的,光那个茶盘,就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饭。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不是普通的瓷器,而是那种薄如蝉翼的骨瓷,灯光照上去,几乎能透过来。
常军仁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买家峻进来,站起身来。
“买主任,来了?快坐。”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常军仁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茶汤金黄透亮,一股兰花香扑鼻而来。
“这是铁观音?”买家峻问。
“安溪的老铁,二十年的陈茶。”常军仁笑了笑,“我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特意带来的。”
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
“常部长,今天特意请我吃饭,不光是喝茶吧?”
常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买主任,你在省城的时候,我跟你打过几次交道。”他说,“那时候我在省厅,你在省政府办公厅,算是邻居。你的脾气,我多少知道一些。”
买家峻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能干,敢干,也肯干。可你有一个毛病。”常军仁看着他,目光温和但不含糊,“你太急了。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先把牌打出去了。这样不好。”
“常部长觉得我哪件事做得急了?”
常军仁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说你哪件事做得急,我是说你的方式。”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今天下午去安置房工地,看了钢筋,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这些话,传到有些人耳朵里,就会变成‘买家峻要掀桌子了’。”
“我只是在说事实。”买家峻说,“那钢筋确实不合格,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我说出来的,是它本来就那样。”
“事实是事实,可怎么说话,是艺术。”常军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在省城的时候,跟领导拍过桌子,跟同事红过脸,最后事情办成了,大家还说你好。为什么?因为省城的水深,大家都知道谁是什么人,说什么话都不会乱传。可这里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浑。浑到你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泥。”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真诚的担忧。
“常部长,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解迎宾这个人,不简单。他跟市里好几个领导都有交情,逢年过节走动得很勤。他的项目,从来没有哪个部门认真查过。”
“为什么?”
常军仁苦笑了一下。
“买主任,你在官场这么多年,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知道常军仁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系统里,有些事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不是没有证据,是有了证据也不敢拿出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查的那个人,背后站着谁。而那个“谁”,可能就是你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那常部长今天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常军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和电梯里看到的一样,稀疏的灯光中,沪杭新城的塔吊灯格外刺眼。
“我想告诉你的是,”他背对着买家峻,声音不大,“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你需要帮手。”
“常部长愿意帮我?”
常军仁转过身来。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四
门被敲响了。
周志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冷碟,四荤四素,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常部长,菜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现在上?”
“上吧。”常军仁走回沙发旁,对买家峻说,“先吃饭,边吃边聊。”
两人移到圆桌旁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有清蒸鲥鱼、红烧鲍鱼、葱烧海参、蟹粉狮子头,每一样都做得精美绝伦。买家峻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算了算,这一顿少说也要四五千块钱。
“常部长,这顿饭,谁买单?”
常军仁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担心这个?”
“不是担心,是习惯。”买家峻说,“我在省城的时候,有一条规矩——不跟可能成为利益相关方的人吃饭。如果要吃,要么我买单,要么AA。”
常军仁放下筷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买主任,你这是把我当利益相关方了?”
“常部长,您约我在云顶阁吃饭,这个地方,一般人请不起。我不是怀疑您,我是想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谁的意思?”
常军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顿饭,是我请的。钱是我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看着买家峻的眼睛,“可我约你在这里吃饭,确实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名字。
“花絮倩。”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云顶阁的老板,一个在这座城市里颇有些神秘色彩的女人。他只在一次招商会上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穿一身素色旗袍,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为什么要约我?”
“不是约你,是约我们。”常军仁说,“她说她手里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让我帮忙牵个线。”
“什么东西?”
常军仁正要说话,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周志远,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很好,是那种暗纹的真丝,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脸上化着淡妆,眉眼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
她的身后,跟着周志远。
“常部长,买主任,怠慢了。”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今天正好在店里,听说二位来了,特意过来敬杯酒。”
她走到桌边,周志远立刻递上一杯酒。酒杯是那种小号的玻璃杯,里面倒的是白酒,闻着像茅台。
“花老板客气了。”常军仁站起身来,“买主任,这位就是云顶阁的老板,花絮倩花总。”
买家峻也站起身来。
花絮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目光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跟某个人像不像,确认他跟某个人有什么不同。
“买主任,久仰。”她举起酒杯,“我敬您。”
买家峻端起桌上的茶杯。
“花总,我不喝酒,以茶代酒,您别见怪。”
花絮倩的笑容没有变,可买家峻注意到,她端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买主任真是自律。”她说,语气依然热情,“那好,您喝茶,我喝酒。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周志远立刻又递上一杯。
“这第二杯,”花絮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买家峻脸上,“我敬买主任的魄力。来了四十天,就敢动安置房的项目,这份胆量,在这座城市里,少见。”
买家峻端起茶杯,没有喝。
“花总的消息很灵通。”
花絮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买主任,做我们这一行的,耳朵不好使,活不下去。”
她喝了第二杯。
“第三杯,”她又接过周志远递来的酒,“我敬买主任的将来。沪杭新城能不能起来,就看您了。”
三杯酒喝完,花絮倩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可她的眼神依然清醒,清醒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不打扰二位了,慢用。”她转身要走。
“花总。”买家峻叫住了她。
花絮倩回过头。
“您刚才说,手里有些东西,我可能感兴趣。”买家峻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花絮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常军仁一眼。
“常部长跟您说了?”她问。
“说了。”
花絮倩沉默了片刻,从旗袍的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手心里。
“这里面,是解迎宾近三年的资金流水。”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买家峻和常军仁能听见,“不是全部,但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买家峻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花总,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花絮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
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常军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买家峻盯着花絮倩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花絮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的U盘,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把最后一根绳子递给了对面的人。
“不想死?”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花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景。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灯光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买主任,您知道云顶阁为什么能在这座城市里开这么多年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菜做得好?”
花絮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菜做得好,在这座城市里,开不了这么大的店。”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云顶阁能开下去,是因为有人需要这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花絮倩说,“一个不用担心被录音、被偷拍、被举报的地方。一个可以把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摆在桌面上谈的地方。”
买家峻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酒店,这是一个平台。一个为权钱交易提供场所和掩护的平台。
“您是这个平台的提供者?”
“我只是个开店的。”花絮倩说,“谁来吃饭,吃什么,说什么,跟我没关系。我从来不问,从来不记,从来不传。”
“可您今天给了我一个U盘。”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规矩破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有人不想让我只是开店的。有人想让我变成他们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变成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挡箭牌,他们的替罪羊。”
她走到桌边,把U盘推到买家峻面前。
“买主任,我不是什么好人。这家店能开起来,我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可我不是坏人。我从来没有害过谁,从来没有逼过谁,从来没有让谁家破人亡。”
她看着买家峻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可解迎宾不一样。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谁挡了他的路,他就会想办法把那个人搬开。用什么手段都行——合法的,不合法的,他不在乎。”
“您知道些什么?”
花絮倩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赵德厚的事。”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
赵德厚,楼家的总管,三天前死在自己家里。公安说是入室抢劫,可楼望和——不,在这座城市里,他叫买家峻——他不信。
“赵德厚不是被抢劫的。”花絮倩说,“他是被人杀的。因为他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花絮倩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高声说话,语气很冲,像是在跟人争吵。买家峻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韦伯仁的。
门被推开了。
韦伯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志远,一个是买家峻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韦伯仁的脸色不太好,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喝了不少酒。
“买主任?”他看到买家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醉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巧啊,你也在这儿?”
常军仁站起身来:“韦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韦伯仁走进房间,脚步有些踉跄,“这地方又不是你开的。老常,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请买主任吃饭,也不叫我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U盘上。
U盘很小,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韦伯仁盯着它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花絮倩。
花絮倩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花老板,”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你今天这顿饭,吃得挺热闹啊。”
花絮倩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像面具。
“韦主任说笑了,就是普通的便饭。”
“便饭?”韦伯仁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个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U盘在韦伯仁指间转动的声音。
买家峻站起身来。
“韦主任,那是我的东西。”
韦伯仁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烁——不是酒精,是别的什么。
“你的东西?”他笑了,把U盘放回桌上,“买主任的东西,那得收好了。这年头,有些东西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买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安置房的事,水很深。你一个人,游不到对岸的。”
他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买家峻、常军仁和花絮倩三个人。桌上的菜已经凉了,U盘还放在那里,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买家峻拿起U盘,收进口袋。
“花总,今晚的话,还没说完。”
花絮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沪杭新城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