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沪杭新城的大多数办公楼已经熄灯。
但市府大楼七层东侧的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买家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民生安置房项目的停工调查报告初稿,一份是近期群众信访的汇总材料,还有一份是纪委转来的匿名举报信复印件,举报对象指向了解迎宾名下的地产公司。
台灯的光线有些昏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像是照在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藏着问题,每一行文字背后都可能牵扯出更大的黑幕。
他已经这样连续工作了三个晚上。
不是因为效率低,而是因为阻力太大。每一次调查推进到关键环节,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技术性问题”——资料缺失、相关责任人突然休假、关键证人改口……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阻挠一切可能触及真相的调查。
买家峻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很苦,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常军仁。这位组织部长的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买市长,还没走?”常军仁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材料要再看一遍。”买家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常部长也加班?”
“睡不着。”常军仁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有些东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买家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档案上的名字他都熟悉——城建局副局长赵明、规划科科长孙伟、审计处副处长李红……都是与安置房项目直接相关的干部。
“这些人的考核记录,最近两年都有异常。”常军仁指着档案上的几处标注,“赵明,去年年中考核时还被评为‘优秀’,年底突然被调整为‘合格’,没有任何说明。孙伟,连续三年考核‘良好’,今年初突然申请提前退休,但实际年龄才五十三岁。李红更奇怪,半年前还提交了提拔申请,上个月突然主动要求调离审计岗位,去工会做闲职。”
买家峻仔细翻看着这些档案。常军仁的标注很详细,每一处异常都附上了时间节点和可能关联的事件。比如赵明考核降级的时间,正好是安置房项目招标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孙伟申请退休的时间,是项目资金审计启动的前一周;李红调岗的时间,则是第一次调查组进驻的时候。
“这些变动,组织部没有追问原因吗?”买家峻问。
“问了。”常军仁苦笑,“赵明说是因为‘家庭原因影响工作状态’,孙伟说是‘身体不适’,李红说是‘个人发展考虑’。理由都很正当,程序也都合规,我们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问题是,这三个人,在过去的十年里,都曾与解迎宾的公司有过工作交集。赵明曾负责解家公司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审批,孙伟曾参与解家公司一块土地的规划调整,李红……她丈夫的弟弟,在解家公司担任财务总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玻璃映进来,霓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常部长,”买家峻放下档案,直视着对方,“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些吧?”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这个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组织部长,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买市长,”他缓缓开口,“我在沪杭工作了十八年。从科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副部长,再到部长。我见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变迁,也见过官场里的每一次暗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沪杭新城,原本是个好地方。区位优势明显,政策扶持力度大,发展前景广阔。按理说,应该是一片干事创业的热土。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变了。”
“怎么变的?”
“利益。”常军仁转过头,眼神锐利,“巨大的利益。土地出让、工程建设、项目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成了某些人捞钱的工具。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到现在……”
他走回桌边,指着那些档案:“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企业出钱,官员开绿灯,黑社会保驾护航。各个环节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谁敢碰这个链条,谁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买家峻想起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匿名威胁信,工作上的各种阻挠,还有那天在“云顶阁”酒店感受到的诡异氛围。
“韦秘书长,解秘书长,他们……”他试探着问。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韦伯仁是市委一秘,负责协调各方关系。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主管机关事务和后勤保障。这两个位置,一个接触信息最多,一个掌握资源最广。如果他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你呢?”买家峻问,“常部长,你在这个体系里,扮演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买家峻必须问。在这样一个漩涡里,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常军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我是个懦夫。”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我知道很多事,但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怕——怕丢了这个位置,怕影响孩子的前程,怕……怕那些人的报复。所以我选择沉默,选择视而不见,选择做一个‘合格’的官员,按部就班地工作,不越雷池一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直到你来了。买市长,你知道吗?你到任那天,在工作会议上说的那番话——‘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若不能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坐在下面,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买家峻记得那天。那是他到任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面对台下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不以为然的目光,他没有说客套话,而是直接表明了态度:他来沪杭,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升迁,而是要做事,做实事。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常军仁继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也就完了。但你没有。你亲自去安置房项目工地调研,你去信访接待大厅听群众反映问题,你成立调查组查停工原因……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地碰触到了那个利益链条。”
他看着买家峻,眼神复杂:“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你是‘愣头青’,不懂规矩,迟早要碰得头破血流。另一种说……你是上面派来的‘钦差’,带着尚方宝剑,要在这里掀起一场风暴。”
“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我不知道。”常军仁摇头,“但我希望你是后一种。因为这座城市,这个官场,已经脏得太久了,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私下收集的一些材料。不完全,也不够深入,但……或许对你有用。”
买家峻拿起U盘,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有千斤重。
“为什么现在给我?”他问,“你完全可以继续沉默下去,继续做你的组织部长。给我这些东西,意味着你要站出来了,要面对风险了。”
常军仁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受够了看着那些本该为民服务的干部一步步堕落,受够了这座城市的疮痍被光鲜的表面掩盖。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想考公务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你当了这么多年官,我觉得挺风光的’。那一刻,我突然害怕了。我怕他将来也变成那些人,变成我这些年看着一步步堕落的人。我怕他将来有一天,也会坐在某个办公室里,收着不该收的钱,办着不该办的事,然后晚上睡不着觉,像我现在一样。”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声。远处,沪杭新城的标志性建筑“明珠塔”还亮着灯,在夜空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
“常部长,”买家峻终于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我。”常军仁站起身,“我只是做了我早就该做的事。这些材料,你小心保管。U盘有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920701。看完之后……该怎么做,你决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还有一件事。明天上午的市委常委会,解宝华准备了一份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发展’的提案。表面上是支持企业发展,实际上是为解迎宾的公司争取更多政策倾斜。你要有准备。”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买家峻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U盘和档案,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常军仁的倒戈,意味着利益集团内部开始出现裂痕。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斗争将进入更残酷的阶段——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反扑。
他拿起U盘,插入电脑。输入密码,920701。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和部门分类。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标题是“2022年干部异常情况汇总”。
里面是十几份文档,详细记录了去年以来沪杭新城各级干部的异常变动——突然的岗位调整、莫名其妙的休假、家庭成员的就业变化、个人资产的异常增加……
每一份记录后面,常军仁都附上了备注,标注了可能的关联事件和可疑点。
买家峻一份一份地看下去。越看,他的心越沉。
这些记录勾勒出的,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利益网络。从处级干部到科级干部,从经济部门到监管部门,几乎每一个关键岗位,都有人被这个网络渗透、控制。
而网络的中心,直指解迎宾和他的地产公司。
但解迎宾只是一个商人,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买家峻想起了那家“云顶阁”酒店,想起了酒店老板花絮倩那双看似妩媚实则警觉的眼睛,想起了那天在酒店里感受到的异常氛围。
还有那个地下组织的首领,杨树鹏。
他把U盘里的材料与手头的调查资料进行比对,渐渐理出了一条线索:
解迎宾的公司通过行贿、利益输送等方式,腐蚀了一批关键岗位的官员。这些官员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工程监管等环节为解家公司开绿灯,甚至主动为其“量身定制”政策。
而杨树鹏的地下组织,则负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恐吓举报者,威胁调查人员,甚至制造“意外”事故。
至于“云顶阁”酒店,很可能是这个网络的中枢——既是权钱交易的场所,也是各方势力接头的据点。花絮倩作为老板,一定掌握着大量核心秘密。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贪官,也不是一家两家黑心企业,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已经渗透到沪杭新城的方方面面,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影子政府”。
要打破这个集团,需要的不仅是勇气和决心,更需要策略和智慧。
硬碰硬,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但退缩,更不可能。从他决定接下这个任命的那一刻起,从他站在工作会议上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手机忽然震动。
买家峻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日之会,小心陷阱。勿信承诺,勿露锋芒。— 无名氏”
发信时间是一分钟前。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锁。
这显然是某种警告。发信人知道明天市委常委会的内容,也知道他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常军仁吗?不像,常军仁刚才已经明确表态,不需要再匿名提醒。
是韦伯仁?有可能。这位市委一秘虽然表面上站在利益集团一边,但买家峻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摇摆不定。
还是……花絮倩?
买家峻想起了那天在“云顶阁”,花絮倩看似无意地说的那句话:“买市长,沪杭这地方,水深得很。您要是不想湿了鞋,最好别往深处走。”
当时听起来像是威胁,但现在想来,或许也是一种提醒。
他把短信保存下来,然后删除了记录。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麻烦。
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买家峻关掉电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深夜的沪杭新城,依然灯火璀璨。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中进行?有多少人的命运被无形的手操控?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掀起一场风暴。
一场可能会让他粉身碎骨,但也可能让这座城市重见天日的风暴。
他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电梯缓缓下降。在电梯的镜面墙壁里,买家峻看到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市府大楼,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门口值班的保安看到他,连忙站起来:“买市长,这么晚才走?”
“有点工作没做完。”买家峻笑了笑,“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保安憨厚地笑,“您才辛苦。”
买家峻走向停车场。他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特殊牌照,也没有特殊标志。这是他的要求——到任后,他拒绝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安排的新车,而是继续使用前任留下的旧车。
他发动车子,驶出市府大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孤独的光影。
车子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买家峻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老单位,想起了那些一起战斗过的同事,想起了临行前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小买,沪杭是个硬骨头,不好啃。但组织上相信你,相信你能啃下来。”
他也想起了家人。妻子在电话里的担忧,女儿在视频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父母在信里嘱咐“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他知道,从接下这个任命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家人都拖进了风险之中。
但他没有选择。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骨头,总要有人去啃。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亮着,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买家峻看着红灯,忽然想起了那条匿名短信:“明日之会,小心陷阱。”
明天的市委常委会,会是什么样的陷阱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陷阱,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他是买家峻。
是沪杭新城的副市长。
是来啃这块硬骨头的人。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深沉的夜色。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的战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