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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你们要神?我给你们一个活的

    寒峡村不像个活人住的地方,倒像个乱葬岗。

    风一停,那股味道就盖不住了。

    不是尸臭,而是肉体在极寒中缓慢腐烂发酵出的甜腥气,混着常年不灭的香火味,闻得人胃里翻腾。

    村口跪满了人,乌压压一片,没人敢抬头,只有额头磕在冻土上的闷响。

    “求药母显灵!求药母赐福水!”

    带头的老村长双手捧着个破瓷碗,里面浑浊的液体不知是符水还是泥汤。

    他身后,几个妇人死死按着一个浑身抽搐的孩童,那孩子脸色青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云知夏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没半分怜悯,只有冷意。

    “我不受香火,也不当神。”她翻身下马,脚底的皮靴踩碎了一块烧残的纸钱,“让开。”

    老村长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满是惊恐:“这……这是寒煞入体,只有求神……”

    “神救不了窒息。”云知夏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单膝跪在那孩子身侧。

    两指搭上寸口,脉象细涩如刀刮竹皮。

    她没废话,反手从腰间摸出针包,铺开在地。

    这动作太快,那银针在雪光下晃出一片厉芒,吓得那妇人尖叫着要扑上来护崽。

    墨四十七手中的刀鞘横了过去,硬生生把人挡在三尺之外。

    他偏过头,灰白的眸子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微微动了动,神色凝重:“主子,他肺里……有东西。不是痰,是活的,像冰丝在爬。”

    “寒髓虫。”云知夏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这是大胤北方特有的寄生虫,专在极寒时顺着呼吸道钻入人肺,结茧吸血。

    在这些愚民眼里,就是“寒煞”作祟。

    “点火,烧刀!”

    她厉喝一声,从袖中滑出一柄极薄的手术刀。

    没有酒精,只能用烈酒泼在刀刃上,火舌一燎,蓝光幽幽。

    周围的村民吓傻了,那老村长更是惨叫:“不可啊!这是要给神灵献祭吗?怎么能动刀子!这是开膛破肚啊!”

    云知夏充耳不闻。

    她左手拇指按住孩子锁骨窝上方的天突穴,右手极稳,刀尖向下一划。

    嗤——

    暗红的血珠冒出来,那孩子猛地挺直了脊背。

    云知夏眼疾手快,一把细长的银镊子探入切开的气管切口,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一挑。

    一条半透明的、足有寸许长的白色线虫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寒风中还在疯狂扭动。

    “哐当”一声,带血的虫子被她扔进老村长捧着的破瓷碗里。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那孩子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浊气终于喷了出来,原本青紫的脸色迅速回血,哭声震天。

    “神不会动刀,但活人会。”云知夏站起身,随手扯了块布条擦拭刀上的血迹,“不想让他死,就别再给他灌那些符水。”

    她转头看向一直在旁捣鼓陶盆的冰语童。

    少年满头大汗,双手有节奏地拍击着陶盆边缘,发出“咚、咚、咚”的低沉震音。

    那是模拟大地脉动的频率。

    随行的背篓里,几株刚从雪岭移栽下来的嫩绿药草,竟随着这震音微微颤抖,叶片卷曲,淅淅沥沥地析出几滴淡绿色的汁液,落入下方接应的玉瓶中。

    云知夏接过玉瓶,掰开那孩子的嘴滴了进去。

    不过数息,孩子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这是……”人群中挤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箱,颤巍巍地盯着那玉瓶,“这是什么仙药?”

    “七叶一枝花,取其根茎汁液,配地脉春水。”云知夏没有藏着掖着,声音清亮,传遍全场,“此虫名为寒髓,非鬼神所致。凡遇此症,针刺肺俞、列缺两穴逼虫上行,再以此药汁化其虫卵。若虫体已大,便如我方才这般,切开气管取之。”

    那老医听得目瞪口呆:“这……这等秘方,您就这么说了?不怕……不怕庸医滥用害人?”

    在这个医术被视为家传绝学的时代,谁手里有个方子不是当祖宗供着?

    云知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村民:“怕?那就别学。医术是拿来救命的,不是拿来装神弄鬼的。若人人敢学,人人能治,这世上何须还要你们跪着求神?”

    她一挥袖袍:“今晚就在此扎营。”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营火边,墨四十七抱着刀坐在风口,像尊石像。

    突然,他耳朵猛地一动,那双灰白的眸子瞬间睁开,杀意暴涨。

    “有人在挖药根。”

    云知夏正借着火光擦拭银针,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这世界上总有些狗,闻着肉味就走不动道。语童。”

    正在啃干粮的冰语童放下饼子,十指在空气中飞快地比划了一下,随即趴在地上,手指轻扣地面。

    震动顺着冻土传导出去。

    村口那片临时开辟的药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云知夏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提着那盏气死风灯走了过去。

    三个黑衣人被死死困在药田里。

    那些平日里看着柔弱的药草根系,此刻竟如钢丝般疯狂生长,死死缠住了他们的脚踝和小腿,越挣扎缠得越紧,勒得皮肉外翻。

    而在他们扯破的袖口处,赫然露出一枚暗金色的梅花刺绣。

    “太医院的人?”云知夏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白天骂我是妖女,晚上来偷妖女的药。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

    为首的黑衣人痛得冷汗直流,却还色厉内荏地吼道:“妖女!你擅改医道,毁玄门规矩,乱了尊卑药序!这等邪术,太医院是为了天下苍生才来销毁的!你必遭天谴!”

    “天谴?”

    云知夏走近一步,灯火映照着她半边侧脸,明明灭灭,宛如罗刹。

    她突然出手,指尖一枚银针快如闪电,直刺那人喉下天突穴半寸。

    那人瞬间失声,只剩下眼珠子惊恐地乱转。

    “我前世见过九十九具空棺,每一个里面躺着的都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我那时候没见着一个神仙下来救人,也没见谁遭了天谴。”

    她拔出银针,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既然老天眼瞎,那我就自己掌灯。”

    “把他们的手筋挑了,扔出去。”

    处理完垃圾,云知夏刚转身,就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

    他没有靠近,而是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下了。

    “在下裴九针,游方野医。”

    男人声音嘶哑,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沾满血迹和泥土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三个月前,您在凉州城外留下的那张‘寒热分治’的方子,我抄下来了。我……我照着那法子,这一路治了十七个寒髓症病人。”

    墨四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刀。

    他听得出来,这人的心跳很快,但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活了几个?”云知夏问。

    “活了十五个。”裴九针猛地抬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死了两个,是我下针慢了,虫子钻破了肺管。我不懂什么神术,但我信这个——这法子,真的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他这一路被人骂作疯子,被人扔石头,甚至被官府当成骗子打断了腿,但他死死护着那本医案,就像护着最后一点火种。

    云知夏沉默片刻,走上前,并没有去接那本医案,而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腿断了,接上就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那是《药门初典》的残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外科清创缝合的基础手法。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野医。”云知夏将羊皮卷拍在他满是冻疮的手心里,“这里没有姓氏之分,没有阶层之别。入了我的门,只问一句——你,敢不敢治?”

    裴九针死死攥着那卷羊皮纸,泪水混着泥污滚落,重重叩首:“敢!九针这条命,以后就是门的!”

    此时,东方既白。

    药田里的绿光彻夜未熄,反而因为人气聚集而越发莹润。

    云知夏站在高高的土坡上,目光穿过层层雪雾,望向遥远的南方京城方向。

    就在刚才,她掌心那块红色的胎记突然滚烫如火。

    这种灼烧感并不陌生,那是同源力量的共鸣。

    她摊开掌心,只见一缕肉眼极难察觉的黑气正从皮肤下渗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拼命想要往南飞去。

    “主子?”墨四十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乱了一瞬,“是京城?”

    “有人在用‘伪石髓’召我。”云知夏五指猛地收拢,那缕黑气在掌心被硬生生捏碎,“看来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手里也不是全是废物。他们想造一个新的‘药心’出来,替代我,或者……控制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眼底寒芒乍现。

    “他们想要神迹来稳固皇权?好啊。”

    她甩了甩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你们要神?我这就给你们送一个,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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