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上每日记榜，都会随船队传至清河关，到李煜手中。
这大概是他这些时日中难得的乐子。
用权力去拨弄千万人为棋子，或前行，或后退，只要能得到反馈，总能激发起少年人心底的热情。
一言生，一言死。
当话语本身成为旁人不敢辩驳的律令，人世间的权力也就不过如此。
不过多看两次之后，无处洋溢的情绪也就淡了。
在这之后就成了习惯。
习惯之后，才会思考。
李煜从中细细看下来，倒也发现一个问题。
除了他钦点的四名百户，也就是李定璋、陆承武、韦晓、陈钧四人以外。
其余经由刘牧野亲手提拔的六位百户武职，两榜陈名的次数少得可怜。
不时出现此四人霸占‘步榜’、‘首榜’前三的情况。
其他人像是陪衬，竭尽全力也够不着这些职业武人的后脚跟。
陆承武、韦晓、陈钧三人倒是不足为奇。
他们有自己的底子，每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官家丁，最少可为十人将。
有这些家丁在，一支百户部的战斗力就有最基础的兜底。
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无非是看他们自己卖命的决心够不够坚定。
......
“李定璋是什么情况？”
“缘何......他能在这两榜同时名列前茅？”
李煜轻声朝堂下兀自拱礼候命的百户郑武昭问道。
不怪他好奇。
李定璋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早就交代了个底儿掉。
他手底下别说百战家丁，连服役超过三年的军户正丁都拿不出十个。
但凡有点儿本事的族人都在那场稀里糊涂的调动中死在了外头，要不然铁岭李氏也不至于如此落魄。
山上百余李氏族裔有一小半都是各家军户的余丁。
年纪普遍不大，只能说是未来可期。
现在李定璋手底下的百户部就是个空架子，实编仅有一队人马。
连四名队官的编制都还是空的。
不是不用，是无人可用。
“回景昭大人的话......”
百户郑武昭头也不抬，对此事早有腹稿。
“许屯将的意思，我部人数略有超支，故此削减三十人。”
“暂且拨入李定璋百户麾下听用，毕竟都是铁岭同乡，弟兄们也乐得帮衬。”
同乡？
龙首山上他们的铁岭同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在不稀奇。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李煜不语，只是心中遐思。
屯将许开阳及百户郑武昭麾下，合有营兵百三十余众。
保留应有的编制，再筛出多余的人，刚好是三十这个数儿。
这不是他们自废武功，而是投资......
三十个披甲执锐的营兵，匀到百户李定璋麾下，补足他的缺额，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他们投资李定璋这一支李氏亲族，搭稳李煜的关系。
屯将......
如何把李定璋推上屯将这个位置，对许开阳这伙儿营军残部就是天大的事。
若事成，他们就从边缘人物摇身一变成了李氏嫡系。
身份的转变不可谓不大。
也能大为改善他们这一支残部当下游离在外的尴尬处境。
李煜轻飘飘地说了句，“考虑的还算周全。”
人活着，就会想着去找门路，人之常情。
李煜现在没有反对，大概就是默许。
他默许这些营兵继续充当李定璋的外援。
虽然这样做可谓是杀鸡用牛刀，小题大做。
这三十名营兵，身上披的还是换装过的新锻扎甲，每一片甲片都是启梁山里的水车冲压出来的。
厚度、大小......全都一模一样。
表面经由匠户反复打磨，涂刷大漆，甲胄比其他武官家丁身上修修补补的锈卷甲片更显精良齐整。
甲衣齐整，精气神就不一样。
更何况这批营兵手中持有强弓重弩。
这些精良的军械在手，已经用不着较量，对比旁人就是彻彻底底地降维打击。
其他人设法用手弩覆射群尸，杀伤多少全凭运气。
反观这些营兵一弩射过去，轻易就能把尸鬼的血肉之躯射个对穿孔洞。
穿骨撕腱。
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其他人争榜是竭尽全力，才悻然登榜。
李定璋手底下这批营兵，则全然是有意控榜，每日两榜皆不失前三之列。
照这么下去，屯将的位置十拿九稳。
郑武昭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抱拳道。
“卑下惶恐，妄自专断，敬谢校尉大人不察之恩。”
李煜抬了抬手，轻轻虚按。
“不必了。”
“你与许将军之忧虑我亦知悉，只要忠心任事，大可把心放回去。”
“李定璋这件事，本官也恰有此意，能名正言顺自然最好。”
“如此这般，你们有功无过，分出去的营兵还是按之前的军资规程照常补给。”
有了李煜这番话，更是明目张胆地给李定璋开了‘无限物资’，已经是连演都不演了。
就算李定璋是一头猪，也能被托举到屯将的位置上。
李煜想了想，补充道，“既然是两榜，那就该把刘千户麾下的两名屯将之缺一同补齐。”
补齐是其次，主要还是为了维持明面上的公平，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李煜为此找了个由头而已。
“校尉英明，”郑武昭立刻接道，“依卑下所见，两榜总首可为屯将，亚元亦可幸进之。”
“季元......不如重赏甲衣即可。”
“嗯......”李煜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可！”
李煜借对方的嘴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就成了虚心纳谏。
扶持李定璋上位，已经是李煜打出来的明牌。
屯将职缺，一个内定，一个选贤。
有些事情稍稍转个弯，反倒比直来直去要好看得多。
......
龙首山上的南进轮战，每当轮到李定璋这一支百户部，画风就全然不同。
“举盾！进！”
半队甲兵结阵，稳步前推。
无论尸鬼多寡，皆一步不快，一步不慢，只是踩着他们自己的预定节奏。
“弓弩手！放！”
尸鬼一经露头，弩矢就已经‘呼呼’掠过士卒头顶，朝着它们飞去。
后面还有一整队李氏族丁上弦抱箭，给射弓放弩的营兵们打着下手。
箭矢如疾风暴雨般泼洒，尸鬼像是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这还是他们压着步子的结果。
但凡放开手脚，兴许一两日就能推到南麓山腰。
不过那样一来，李煜借势练兵的企图也就泡汤了。
所以，事关李定璋的这场戏哪怕人尽皆知，也要接着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