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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双全法

    一日之间,太守府传唤了李季两次。

    来时一次,入夜前又一次。

    第一次,见他的是太守张辅成本人,堂内有一众府吏。

    第二次,见他的是沈阳府佐吏郭汝诚。

    “姓名?”

    “李季。”

    “效命何人?”

    “我家族长,李景昭......”

    这番问话,白日里已来过一遍,此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胡说......”帷幕后的阴影中似乎传出一声不忿的响动,随即是窃窃私语般的交谈。

    李景昭,顺义堡百户,旁支李氏族长?

    控甲上千,他凭什么?!

    定然还是有人,抚顺卫与抚远卫背后定然还是有人。

    这人或许还是同一人!

    眼前之人咬死不松口,还装得如此坦荡。

    若不是真的不知,那便是知道的太多。

    前者不值审,后者怕是审不通。

    于是便僵住了。

    李季听不出暗处藏了多少人,但只觉得他们吵闹。

    “好了,送他回去好生安歇,不可短了吃喝。”

    帷幕帐后,传出一道声音一锤定音。

    “是,”郭汝诚作揖应下,随即和颜悦色道,“李什长,客房已经备下,就在府中偏房,不必客气。”

    他作势请李季跟随,李季无从拒绝。

    “郭大人请。”

    李季咬了咬牙,他能感受到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刺挠得很。

    可他还是想活着,家里人还等着他呢。

    眼下能交代的他早就说尽了。

    李煜之所以派他们出来,本就不怕他们泄露什么。

    李季不过就是个斥候,升任什长之后也还是算不上个多大的人物。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护着家眷、护着同族乡邻,大伙儿一起活着。

    他这样的小角色,本就不知道太多。

    非要说的话,他只知道抚远县内志同道合的袍泽越聚越多。

    只知道他们有地可种,有家可回,不必忧虑明日吃食。

    只知道......他们带甲千人,不惧刀兵与尸来。

    寥寥几句话,却是让暗处专精刑案的沈阳捕快们大感破防。

    张太守请他们来,是为了观察李季之言是否为真,观察李季还有没有隐瞒。

    可现在,这些人没了方才摩拳擦掌大显身手的跃跃欲试。

    只剩下难言的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眼下除非动刑,否则已是破不了局。

    “如何?”

    “太守大人,”良久,有人答道,“此人手不乱移,眼不避视,面色如常......”

    “他要么是专精此道的高手,可在我等面前瞒天过海,要么就是......真如此言!”

    可要是真的。

    却怎么听着比胡话还荒唐。

    人劳其力皆得食。

    田亩分家,私者入室,公田入税。

    如此大同,怎么反倒听着比盛世还盛?

    颇有些倒反天罡的意味。

    尸祸之前尚无此治,如今乱世反有桃源?

    这真话,听起来却是假的不能再假。

    “或是,或是为了动摇我......”

    他想说军心,觉得不合适,想改口民心,却还是觉得不合适。

    沈阳外城一破,军心民心便早已是人心惶惶,早谈不上动摇二字。

    该用朝不保夕才可形容。

    “且退下罢。”

    侧间耳室中传出一道声音。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朝门廊处拱礼,“喏,卑职等告退!”

    ......

    自抚远县与抚顺北山两地往来的车队一日不停。

    耕地二字,引得抚远县中百姓蜂拥而动。

    独剩下那些匠户及其家眷,无所往。

    他们得守着这些炉子和铺房,哪儿也去不了。

    ‘砰砰......啪啪......’

    抚远卫城中,白日里仍是在不断锻打兵甲,筹备下一次大战所需的各式辎重。

    大多是修复,修复那些从抚顺县大火后搜集的甲片、刀刃。

    他们在等。

    等一个水车的搭建。

    那水车不在抚远,而在北山山脚,是为河谷之源。

    借山巅融下之溪流,用水利而锻,更胜于百人。

    待水车完善之日,才是这些抚远县的铁匠、木匠南往大展身手之时。

    李府内,甲士侯在门外,“将军,客人来了。”

    “请进来。”堂内有人道。

    找上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校尉杨玄策。

    他搭着护送医者的马队,从汎河所城赶了过来。

    杨玄策跨入门槛,看着堂上少年人一如分别之日,雄姿英发。

    静立原处,久久不言。

    “李景昭,别来无恙否?”

    李煜看着他,比起昔日那果敢又不惜代价的威武之态,此刻更是憔悴不少。

    面颊略有凹陷,眸底更遮不住他彻夜难眠留下的黑眼圈。

    至于有没有辗转反侧,倒是看不出来。

    此......败军之将也。

    昔日曾言,事败则不过一死矣。

    如今,却不曾想回来个活的。

    “杨校尉,请坐。”

    杨玄策并不客气,大步走向给他留好的茶案旁,坐下。

    他拿起杯盏,便一饮而尽。

    “哈——!畅快!”

    伴着‘啪’的一声脆响,杯盏落回原处。

    “明人不说暗话,”杨玄策再没了那副端着不放的架子,“如何才能帮我?”

    “杨校尉谬言,”只听李煜答道,“我......不是早就帮过您了吗?”

    不是拒绝,却更胜于拒绝。

    “是!我败了!”

    杨玄策不甘地用左手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

    “我不曾想会有贼人借尸势戏弄于我,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以有心对无心,他这亏吃的不冤。

    杨玄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李景昭,今时今日,汝羽翼即成,再不复当日之弱。”

    他一路行来,只见人心安定,这座城、这片地全都重新活了。

    这一切变化,总离不开眼前入主抚远的少年郎。

    “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看着杨玄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李煜嘴角微微上扬。

    这人能屈能伸,确实有意思极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什么。”

    “不过,”李煜话锋一转,“杨校尉也别误会。”

    “将士北归之念,我尊之、敬之。”

    杨玄策此番而来,他倒也真是有一条明路可走。

    李煜继续道,“杨校尉可曾想过,往开原还有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杨玄策撇了撇嘴,“你所言,莫不是东西两面边墙吧。”

    东面边墙山险难行,西面......随着边军覆没,想来也不会好走。

    否则,他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沿官道北上。

    别处不是不知,而是自觉难行。

    “这路是什么路?我倒是在此洗耳恭听。”

    不过如今势比人强,杨玄策倒也有耐心听听李煜的高谈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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