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冬天格外漫长。
按照常理而言,降雪自十一月始,后续冬寒会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
现在,时间已经正式步入二月份。
小雪仍将持续月余,夜晚也不会再那般寒冷,很快.....就是仅有的窗口期。
“诸位弟兄!”
杨玄策站在南坊主街交汇市口,四周围拢着上百营兵。
甚至更多。
他们站在风雪中,发髻与眉宇早已挂上一层白霜。
近二百人都在等待。
数月以来,他们已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甚至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当酒水被饮尽,温柔乡被清除,这些营兵简直就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是如此亢奋。
“辽东沦丧!家乡沦丧!”
“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站在市口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上,校尉杨玄策正声嘶力竭地呐喊。
喊声过后,憋得他脸颊通红,似是要借此途径诉尽心中愁苦。
“但是,”他喘了几口粗气,又话锋一转,“我与诸位,本该沦作那异乡之鬼!”
“千里绝路,我等也是咬着牙,就那么挺了过来!”
“悲戚无用!哀颓亦无用!”
“昔日,死国可乎!”
“今日,死家何妨?”
“如今——!”
杨玄策抬臂,高指北侧。
“离家百里,谁人肯退乎?!”
“退者,自留于抚远偏安,当可苟活!”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愈发狂热的回应。
“不退!不退——!”
声音先是嘈杂不一。
继而,归于一统。
此时此地,只有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愿景!
营军百户周巡手底下的兵卒,就倚在门墙边,远远地看着市口方向。
眸光木然,却也被这一幕感染,继而涌起些许的羡意。
“十日!”杨玄策双手高高举起,手指在头顶交叉,“我给你们十日!”
“磨去甲片锈迹!”
“换去朽烂甲绳!”
“保养手中刀枪!”
“这些,”杨玄策环顾四周,“十日可否?!”
“可——!”又是一阵欢呼。
营兵们迷茫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
目标就在前方,哪怕只是死在半途,也一定是有意义的!
抚远县内的周巡等一十九名幸运儿,尚且珠玉在前。
欲要效仿,便要回乡。
不走回家乡,一切向往皆枉然。
......
被外城动静吸引,李煜扶着城墙,透过垛口望向南坊。
杨玄策种种举动,充满了破釜沉舟的魄力。
“家主,卑职看得分明。”
李顺在李煜身旁通禀。
“南坊女眷,大抵是全死了。”
“昨日就被南坊营兵掩埋在了几处院落中。”
“包括‘校尉府’,也抬了具尸出来。”
“嗯,”李煜轻轻应了声,目光仍是死死盯着城下南坊,“只等把他们送走后,我们也不能闲着。”
城中军制精改,也在风雪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要小看增设队正、队副这一不起眼的举动。
原本,城中各家武官府邸中幸存的年轻甲士,在搜寻家主踪迹无果,亦或是得了残尸、官牌之后。
他们便成了游离在李煜麾下兵卒之外的一股力量。
包括那些各府老卒,也失去了拼搏动力。
或者说,当日李煜与之约法三章,这一层契约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宣告结束。
他们也确实在此之前为李煜效力,助其复城。
现在,抚远县中的尸鬼没了,昔日三约便失了意义。
换句话说,他们和李煜之间因誓约而短暂存续的统属关系,也因此告一段落。
这些武官家丁,在城中非卒、非伍、非什,更非百户之尊。
强编他们为卒?
只怕也是不妥。
以家丁的精练程度,起码当个什长都游刃有余。
但区区什长,芝麻大点的队官,又何以能让这些失了主家的家丁动心?
家丁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对各自主家也不缺忠义之心。
诱之以利,只会让人觉得是种侮辱。
可李煜若不能袒露诚意,他们又凭什么继续为之效劳?
那便只能从他们的弱点着手。
随着两处无人的空置百户府邸被李煜用来安置百姓,紧迫感便涌了上来。
......
于是,当李煜将宋平番、张阆等少数几个百战精卒,设为军中队正,他们果然应下。
李煜当然不会把他们赶出府邸,但他迟早会将无处安置的百姓塞入各处空院。
这其中,人少地广的百户官邸,首当其冲。
然主家尚有亲眷遗存,家丁们如何能对此坐视不理?
为了在愈发寸土寸金的卫城中守住府邸,免得外人扰了主家清净。
他们没理由拒绝李煜。
哪怕是人丁稀少的府邸,那些经验尚且稚嫩的年轻家丁,也皆是可用之才。
李煜将之征辟为队副,辅佐队正,且临阵学习。
假以时日,这些人成长为合格的‘五十人长’,同样只是时间问题。
一将难求,家丁易得。
家丁,往往也会被当做副将来培养。
李煜借改制之机,攫取人才。
霎时间,这股游离在外的力量,借此改制良机,顺理成章地被并入军中。
转头再看,城中武官家丁,竟是只剩下李府尚存。
其余各府家丁,全然都是披了层队率官皮,正式入了此间军伍之列。
其众自入瓮中矣!
......
一个时辰前。
李府庭院中,一老一少借着雪景煮茶。
他们身处于兰馨苑,假山、枯水配上雪景,亦有一番风味。
然而这一老一少口中言辞,却无关此地景致。
“铭叔,老谋深算,贤侄佩服!”
李云舒与赵贞儿坐在茶台两面,默默为之盛水、沏茶。
“这一杯,侄儿敬您!”
李煜接过赵贞儿手中敬来的茶杯,向对面而坐的老者敬茶。
“这代茶还行,不算陈。”李铭坦然受下,品了品,给出这般评价。
在场四人皆心知肚明,这代茶是从抚远城中大户手中刮来的库存......
应是在乾裕二年秋后,从代地采买来的。
它们原本应是要被制成茶砖,等候朝廷与塞外羁縻诸部展开的茶马互市。
只是尸疫来的更早一步。
这些代茶也就一直扔在了库房里,无人问津。
“即便老夫不说,”李铭随之轻饮一口,长舒一口气,“以贤侄才智,迟早也要想到的。”
既然李煜能想到恢复队正旧制一事。
离最后一步,便只差那临门一脚。
李煜回以笑意,“铭叔高看侄儿了。”
“没想到便是没想到,何来迟早一说?”
“倒是......”李煜顿了顿,“铭叔手下除了李松,其余人都不打算出任队率吗?”
李铭垂眸,盯着漂浮的茶叶,淡淡道,“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李松可作试百户,那便不该再有七个队率出现。”
若是一门齐出,能量未免就太过惊人。
八名沙岭李氏亲兵,足可辖制二三百人。
李煜麾下才多少兵?
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
当中合用的不足五百之数。
李铭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疏漏!
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当下沙岭李氏境况,主动避免与李煜分持兵权,才是情理之中。
眼下最忌猜忌。
反正即便不把持兵权,二李依旧同气连枝。
李铭有李松,有赵氏为底,不需要更多。
区别只在于,李煜站在台前,成为军民眼中的那面旗帜。
而李铭则退居幕后,看似寂寂无名,却又不容忽视。
这时,李顺匆匆寻了过来,在李煜身边耳语了几句。
“受教了,”李煜面色微沉,抱拳拜别,“南坊有些动静,侄儿这便去瞧瞧。”
“嗯,”李铭点点头,也起了身,“老夫也想回暖炕上再打个盹儿去。”
画面定格在这一刹那。
李煜与李铭,背向而行。
李云舒立在原处,左右看了看,这才记起挪动步子。
“爹,我先送煜哥儿出苑!”
话音刚落,李云舒又急忙改口,“哦不对,是出府!”
左侧李煜的背影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右侧李铭并未回头,却是站定脚步,轻轻‘嗯’了一声。
她用行动与声音,串联起这两个毫不坦诚的李氏老少。
二李同气连枝,连的便是这段舒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