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认知,决定了自身的格局。
边军屠城事件,站在鱼龙军的立场上是可以理解的。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边军接到的命令是阻击兽潮北上。
在这个大前提下,无论安化县那边出了什麽变故,只要对边军自身造成安全威胁,影响到阻击兽潮的任务,他们完全有理由屠城。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於边军,而在於安化县到底做了什麽。
白山事件,站在妖族的立场上也可以理解。
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玄菟三县却摆出一副将其拒之门外的冷漠态度,你总不能让人家拿热脸贴你冷屁股。
孙文彬主动挑衅,後来又对陈南生下手,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可以理解。
有的人天生就是坏种,或者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委屈,看不得别人家孩子在自己面前炫耀。在他被李秋辰镇杀之後,北海书院弟子朝李秋辰发动进攻,这也正常。
县塾内院的首席弟子必须是筑基境,但筑基境的修士不一定是内院首席。
这些人不一定拥有穷观阵的登陆权限,也就没有李秋辰这样的全局视角。
他们接收到的信息是有限的。
但李秋辰是故意的。
北海书院有大问题,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药师赐福大规模爆发事件从头到尾,只有两件事完全不符合逻辑。
第一就是在兽潮北上之後,从庙堂到江湖各个阶层中突然出现的,关於「全面清算药师信徒」的激进言论。
药师信徒名声不好是事实。
有人性格偏激态度强硬也可以理解。
但这两个东西融合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药师赐福又不是第一天出现的新鲜玩意,长生天可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三大天道之一。
你那麽有种,怎麽不直接对抗天道呢?
时间不对。
就算真有人支持这种言论,也应该是在孽物兽潮完全解决,大家坐下来分锅的时候再出现。人还没咽气呢,你就开始披麻戴孝扛棺材了,不可笑吗?
节奏也不对。
作为上辈子长期经受网络信息洗脑的穿越者,李秋辰敏锐地意识到这股激进言论的节奏有问题。正常来说应该是先立一个靶子,然後再射箭。
你要想宣传药师赐福的危害,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是不是先拿到各地的受灾报告,然後以此为基础发表自己的意见?
理论需要实际证据的支撑。
而这一次强硬派言论的节奏,就像是先射箭再立靶子。
强硬派的声音首先自朝堂上出现,然後各地州府一一尤其是北境三府的官员才恍然大悟,药师信徒真是太坏了,我看那些妖精长得就像是孽物,赶紧把它们轰走。
这不对劲。
当你意识到这不对劲的时候,就不要硬钻牛角尖,应该换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仔细检查自己之前是否有所疏漏。
如果强硬派的言论强硬到不合理的地步,那它真的是为了强硬吗?
有没有可能反过来一一也就是俗称的串子?
坦白说,当李秋辰最开始在穷观阵上看到那些毫无理性的智障言论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反串味太重了实在很难想像,这些脑残言论是从这个古老帝国的最高行政中枢内部流传出来的。
如果以这个假设作为前提的话,那很多看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方说第二件事一一元婴境强者不能齐心合力解决兽潮的问题。
不是不能解决,但为什麽大家都出工不出力?
因为立场不同,或者说利益不同。
以前有个典故叫做「养寇自重」。
孽物形成的兽潮对於绝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灾难,但对於受赐福者来说却未必。李秋辰负责处理云中县的药师赐福问题,一不小心就筑基了。
他都能捞到这麽大的好处,别人捞不到?
别人也能像他一样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清清白白?
药师赐福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只要你有足够的心智,能够控制住这种力量,它就是完全无害的,纯天然无污染,没有任何负面作用。
正常人买菜刀都是用来做饭,有人拎着菜刀出去砍人,那不是菜刀的问题对吧?
不是受赐福者,就捞不到好处吗?
那也未必。
当初灵玉娘娘在云中县做法,把一群爱看热闹的诡书使骗过来杀,像小零食一样喀吧喀吧吃掉。狐妖和诡书使之间有什麽必然的联系吗?
你能说她没捞到好处?
之前还病恹恹的拿李秋辰没办法,现在都能一口狐火焚烧整个兽潮了。
所以综上所述,孽物兽潮的北上以及失控,之所以没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唯一可以解释的答案,就是有一个隐藏在幕後的既得利益者,在暗中操控布局。
这个人,或者说这伙势力到底是什麽来历跟脚?
李秋辰承认自己的认知有局限,他看不到那麽高层次的地方。
但至少有几点事实是可以肯定的。
对方的势力极其庞大。
能够操控朝堂上的声音,能够影响到地方官府的决策,甚至还能对北海书院做手脚,让至少两名元婴境强者参与到这场阴谋当中。
甚至让屠飞云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都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以至於全程隐身不敢出场。
相对来说自己手里的光焰麒麟火出问题,齐家人造反,孙文彬的死活……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其实都不重要了。
身处於这场混乱棋局之中,面对无形的操盘大手,李秋辰首先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怎麽脱身他必须要选边站队,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被大佬交手的余波轻松碾死。
但他又没有选边站队的资格。
开玩笑,你一个小小筑基境修士,跟那些作为耗材的孽物有什麽区别?
所以,必须自己主动争取。
自己虽然身具药师赐福,但却不能选择幕後那一方。原因很简单,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谁,想跪舔都找不到门路。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站在「不知情者」这边,同时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下定决心之後,李秋辰做了三件事。
首先,对确定出问题的北海书院弟子痛下杀手。
不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有罪还是无辜……只要抓住了孙文彬先动手暗算陈南生及一众师兄弟这一点,杀他们就一点毛病没有。
其次,把自己在这次兽潮事件当中捞到的好处全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麽李秋辰选择北海书院弟子下手的主要原因之一。
大家都是筑基境,杀起来有难度,消耗大,动用底牌合情合理。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北海书院弟子居然如此配合,就算是集体失心疯一样跟自己不死不休。当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北海书院的问题确实存在。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他跟北海书院弟子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原地一步未退。很多跳出来捣乱的修士不一定是内鬼,但他们很显然忘记,或者说忽视了真正的主次矛盾。他们不是职业军人,脑子里就没有「严格服从命令」这个意识。
不管出於什麽理由,只要你将私人恩怨凌驾於「剿灭兽潮」这个任务之上,就必然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必然会站到三大镇守府的对立面上。
这就是李秋辰通过纵览全局,推测出来的唯一一条生路。
果不其然。
当他从屠飞云口中听到「你是个明白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一局赌对了。
如今兽潮覆灭,三大镇守府将军尚在,部队建制保存完整,毫无疑问属於胜利的一方,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叛徒和内鬼比敌人更可恨。
於公於私他们都必须被清算,如此方才能告慰这场战争中牺牲的英灵,以及幸存下来的活人。跟着屠飞云来到云中县城外的军堡之中,这里已经取代了原来的行军大帐,作为临时的指挥所。李秋辰在这里看到了安然无恙的慕容师兄和顾师姐……也不能说完全的安然无恙,看两人的气色都不是太好。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不少来自各地的陌生修士,可以说是人人带伤,基本上都是跟李秋辰一样,在前线浴血奋战侥幸生还。
黑水将军刘文龙,与其他两位镇守府的将军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玉枢不知道在讨论着什麽。「李师弟的表现,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顾燕枝搂住李秋辰的肩膀,语气亲切:「听说你以一己之力杀得北海书院溃不成军?师姐我啊,只要一想到去年这时候还威胁过你,这小心脏就扑通扑通地乱跳。师弟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师姐当初的冒犯啊?」
李秋辰心心说我信了你个鬼。
今天能坐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师姐,我是差点被人砍死好不好。」
「巧了麽不是,我也差点被人灭口啊。」
顾燕枝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这里的水太深了,谁是人,谁是鬼,根本分不清楚。我跟你大师兄,还有你,咱们仨都是云中县出身。不管上面那些大人物怎麽想,咱们仨可是要共同进退,千万不能被外人的花言巧语哄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