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的族人像洪水一样涌到巫山的脚下。
露华拄着拐杖拦在最前面,她浑浊的眼神中闪着暗芒,悠悠的开口,“如果没有当年的巫蛊案,你如今应该叫做长孙无极,该是我们新的主人!”
长孙家的惨案穆承策一清二楚,但浓浓是无辜的!
现在他们的刀剑对准的是他的妻子!
“固步自封!朕从未许诺过你们任何,我夫人心善不伤无辜,朕可不是任你们拿捏之辈!”
说完他一甩缰绳冲向人群。
刚还信誓旦旦的族人吓得纷纷避退左右。
长孙氏一脉被夷三族,真正的族人能有几个,不过是些好事之徒。
穆承策望着云雾缭绕的巫山,不明白为什么巫山会困住阿那族人。
同样也不能理解为何南疆能困住黛丝。
他困在血阵中虽然无法动弹,但是听到了所有。
千年之后的人,扰乱了轮回。
他的重生,似乎藏着更大的变数。
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路冲上巫山,阿那涉迩跟着到了山脚下,露华拦住他。
“族长!神谕难道真的要应验了吗?”
如今天边团团黑云压境,似有一场大雨奔袭而来。
神谕有言,阿那在不久的将来将迎来灭族之灾。
他们手中的神力来自越发浑浊的圣池。
阿那涉迩苦笑一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这是我们欠他的,终究该还。”
他心如明镜。
阿那族人本是侍奉巫山神女的随侍。
上一代被圣池选中的神女就是长孙家的嫡小姐,她入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后来陛下钟情贵妃,不顾各地天灾人祸,大兴土木,又加重赋税,令各地藩王纷纷起义。
他们没能保住长孙皇后,同时阿那族人中出现了叛徒,导致神使之事外泄。
最后变成了长孙皇后行巫蛊之术,引天下大乱,间接害了长孙全族。
阿那涉迩长叹了一口气,他哪里能算做家主的族人。
他的母亲不过就是阿那一族献给长孙一脉旁支的宠妾。
他的出身本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可以说圣池的浑浊最初是源于阿那一族与神女离心,导致神谕愈发偏离中心。
露华捏着拐杖还想说些什么,但阿那涉迩拦住她,“如今若是不能救得小殿下,只怕家主也在无心天下,届时生灵涂炭,便是阿那族人的罪过。”
可周遭的族人眼中并没有慈悲之意。
露华抿了抿干涩的唇,喉间发出苍老的叹息,“那我们呢?族人都是无辜的。”
“阿那族人皆不可离开故土,离了圣池几乎活不下去。按神谕,我认为,必要舍弃圣池,才能救得小殿下一命。”
换句话说,是要以阿那全族之人的性命来换。
她犀利的发问激起了族人的怨言。
“就算是祖辈对不起长孙一脉,可我们已经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些年除了您们二位,阿那的族人几乎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是啊,族人死时痛苦至极,难以想象。”
“多少次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昨日还生龙活虎的族人一夕之间就没了气息。”
“而且为了种族的延续,以致族中女子普遍早婚。死于难产、流产的更是不在少数。神女庇佑苍生,难道阿那的族人不是苍生中的一员吗?”
字字泣血的追问让阿纳涉迩麻木已久的心不由得抽动。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当初他明明揪住了叛徒的衣角,却没能抓住他。
足足50年了,阿那的神谕仿佛给他和露华下了咒术,让他们求死不能。
就这样活生生的看着一位又一位的族人死去却又无可奈何。
他蠕了蠕还染着丝丝血迹的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也许今日就是转机!”
露华蹙眉,“族长说的是神女?可自从澧朝灭亡以后,神谕就再也没有示下关于神女的消息了。”
“可今日在南疆,我在小殿下身上察觉到了神女残存的神识!”
阿那涉迩的话让族人涣散的瞳孔骤然亮起。
难道小殿下就是神女吗?
露华眼角微动,“从上京城中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广修神女庙,为小殿下祈福。难道族长说的是这个?”
她的话让刚才燃起希望的族人黯然失色。
“不,非人为,是真的神降。”
阿那涉迩肯定道,“此番谁也不允许上巫山阻挠。”
露华捏紧拐杖,“族长可是准备举阿那全族之力赌一次神女的庇佑?”
阿那涉迩望着漆黑的天边露出丝丝光亮,悠悠叹息,“即使失败,我亦会为阿那年幼的孩子谋一线生机,你我二人苟活于世这些年,不能白白来这一趟。”
他这么说露华便已明白,她释然一笑,“是啊,不能白来。”
她遣散了愤懑的族人,独自留下,“族长,露华永远陪着您。”
凉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露出妖冶美艳的一张脸。
阿那涉迩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身中神罚……”
露华美眸擒着一汪泪,苦涩地抿唇,“黛丝叛族,不仅害了长孙一脉夷族,更是让阿那族人世世代代背上神罚。族长,她早已变心爱上了皇帝。”
阿那涉迩垂眼不语,掌心摩挲着腰间陈旧的玉珏——那是当年黛丝亲手所系。
山雾渐浓,裹着两人的身影如浮云端。
他低声道:“可我心中始终不信她会背弃血脉。”
眼前巫山二字隐藏在石壁上,斑驳的巫祭图纹若隐若现地发出幽光,仿佛远古的呼唤在岩层深处低鸣。
露华指尖微颤,“族长,有些真相,或许比神罚更难承受。”
阿那涉迩未及答话,忽闻巫山顶传来清越钟声,三长两短,正是神女降世的古谣暗号。
他猛然攥紧玉珏,裂纹中渗出殷红血珠,与石壁图纹里残存的朱砂符记竟在月光下隐隐相映。
露华瞳孔骤缩,“是神降!”
此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百兽嘶鸣,虎豹匐伏,猴群跪拜于荆棘丛中。
穆承策早已发现,一路自山道而上皆有群兽相护,一直到了圣池边上。
本还浑浊的圣池笼罩起一层氤氲灵光,水面渐如明镜,倒映出漫天星斗,池心浮起一朵五色莲。
莲花缓缓绽开,氤氲的雾气中浮现出少女虚影,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池水逐渐沸腾,她赤足踏波而行,每一步都在水面漾开古老符纹,与山脚下石壁上的巫祭图遥相呼应。
五色莲心吐露一缕清光,映照少女唇间低吟的古语,与山岩深处的鸣响共振。
少女虚影抬眼,目光穿透雾霭落在二人身上,声音如风过林:“我等你两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