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原主的记忆看完，芷雾转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晚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
她手里捏着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
微微抬眼漫不经心的看向室内，目光穿过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越过厅内晃动的人影、晃动的酒杯、晃动的笑脸，精准地落在宴会最中央的那一小圈光影里。
落在陆曌和褚慕雪身上。
此刻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将自己从这一场景中彻底的抽离。
眼前衣香鬓影的订婚宴，相携而立的一对璧人，低声谈笑的名流巨贾，都不过是一幕精心排演的戏剧。
而她是个买票入场的观众，坐在最远的角落，冷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生不出半分代入感。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虚假……肮脏……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芷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就是觉得很好玩很有意思，一堆丑陋的灵魂包裹在华丽的皮囊下，好恶心呀，包括她自己。
或许是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不同，陆曌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
他正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液送入口中，动作流畅而优雅。
就在酒杯边缘触到唇畔的刹那，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穿透攒动的人群，直直射向露台的方向。
穿透玻璃，撞上了芷雾空茫的注视。
四目相对。
隔着璀璨辉煌的宴会厅，隔着朦胧的夜色与玻璃的反光。
陆曌看到了独自站在昏暗露台上的蓝色身影。
看到了她脸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漠。
此刻的褚芷雾，与几分钟前那个笑靥如花、眼带钩子、故意凑上来喊“姐夫”的女人，判若两人。
陆曌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分析：可能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只对视了一秒，或许更短。
陆曌便收回视线。
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异常，不值得他投注更多的注意力。
芷雾也收回视线，询问六六：“那原主的心愿是什么？”
原主心愿如下：
【1.希望周婉和褚宏远得到应有的惩罚。】
【2.将褚慕雪带给自己的伤害，全部还回去。】
【3.要远离让自己恶心的一切，去过想过的生活。】
夜风将芷雾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等六六念完，才轻声开口，那声音混在晚风里，有点听不清：
“那陆曌呢？”
“宿主，原主已经主动切断联系，她似乎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看来男主并不重要。”
哦？不重要吗？
芷雾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那个男人，在原主灰暗的一生里，大概是唯一一抹超出预期的亮色。
她利用他，算计他，最终……大概也弄丢了他。
将杯中的金色液体一饮而尽。
气泡在口中炸开，带起细微的刺感，随后是淡淡的酸涩与回甘。
芷雾不喜欢香槟，太浮夸。
放下空杯，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与繁华喧嚣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身影消失在侧门外的阴影里，如同水滴融入夜色。
几乎在她背影消失的瞬间，宴会中心，一直用眼角余光锁着那个方向的褚慕雪松了口气。
走了？
这不像褚芷雾的风格。
按照“前世”的记忆，以及她对褚芷雾的了解，这种场合，那个贱人不是应该像闻到腥味的猫，绞尽脑汁往陆曌身边凑，用尽各种蹩脚手段博取关注吗？
怎么会只是不痛不痒地喊了声“姐夫”，就干脆利落地退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褚慕雪捏着高脚杯的指尖微微用力，垂下的眼帘遮住她眼底的晦暗不明。
她是在订婚宴的前一晚突然拥有了上一世的记忆。
手中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那这辈子，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要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褚芷雾那个贱人，现在不过一个二十一岁、除了有点小心机一无所有的私生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辈子，她提前知道了所有套路，绝不会再给褚芷雾任何可乘之机。
只要能守住婚约，只要顺利嫁给陆曌，成为名正言顺的陆夫人，父母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最终离心离德、家业崩毁，自己也永远会是褚家最尊贵的大小姐，未来陆氏的女主人。
对！一切都会不同的。
想到这里，褚慕雪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正微微倾身，听着某位世叔说话，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如同精心雕琢的冷玉，下颚线收束得利落干净。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眼睫微动，视线并未转来，依旧落在说话人身上，但那无形的存在感，已足够让周围许多人屏息。
这就是陆曌。
上一世，他们虽是未婚夫妻，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他给她足够的物质和表面尊重，却吝于给予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曾试图靠近，却总被那无形的冰墙挡回。
后来，她累了，安于扮演一个得体但无趣的未婚妻角色，直到褚芷雾出现，将这一切虚假的平衡撕得粉碎。
他为了褚芷雾，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抛弃了婚约，甚至……最后对褚家下手。
按理说，她该恨他。恨他的冷酷，恨他的绝情。
可是……
褚慕雪看着陆曌抬手抿酒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与人交谈时深邃沉静的眼眸，看着他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能掌控全场、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仰望和依赖的气场。
恨意便如同遇到阳光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蒸腾，化作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爱上陆曌，实在是太简单，也太容易的一件事。
尤其是对见识过他后来如何为另一个女人打破原则、倾尽所有的褚慕雪而言。
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哪怕不是给自己的，也足以勾勒出令人心动的轮廓。
说到底，还是爱多于恨吧。
褚慕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
况且，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会再犯前世的错误，如果他真的曾为褚芷雾那种看似脆弱、实则满身是刺、会耍心机也会依赖人的模样动心……那她，也不是不可以“调整”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微微一颤，有些羞耻与厌恶，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在这时，陆曌结束了与那位世叔的寒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褚慕雪。
褚慕雪立刻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的笑容，指尖却悄悄掐住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