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完站起了身。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低头苍白的面孔,看着她身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下去,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膀和后背。
他看着她一直在咳嗽,白帕上又染上些许血迹。
他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又转身往外头走。
皇后一直等在外间的,见着皇帝出来,连忙问:“我好似听见里面有动静,皇上说什么了?”
皇帝看着皇后:"沈夫人的身子很不好,要用什么药,宫里有的,便给沈夫人用。"
说完这句,他没有多话,走了出去。
外头寒风刺骨,身边大太监拿着灯笼过来,皇帝神色不变,依旧带着刀锋般的冷漠,又吩咐:“沈夫人的病,让太医闭好嘴”。
秦公公忙也应下。
皇后看着皇帝的背影,稍微犹豫一下,还是往季含漪那头匆匆走过去。
才一进去,就听到季含漪急促的咳嗽声还有方嬷嬷着急宽慰的声音。
待她走进了,才看见季含漪的领口和袖口上都染上了血迹。
皇后脸色也是大惊,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方嬷嬷赶紧含泪将刚才皇上的话说了一遍,又哽咽:“夫人这是听到小世子回不来了,一时悲痛攻心,便呕血了啊。”
皇后这才想明白皇帝为什么不与她说那个孩子的下落,皇帝或许早就知道,那个孩子死了。
她只是没想到,皇帝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季含漪,更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事情,当成一件他粉饰太平的交易。
将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能够用权衡利弊来解决。
他当真是帝王做的太久,久到没有了感情,久到以为用利益能够解决所有的事情。
忽略一个母亲的丧夫丧子之痛。
更忽略了一个母亲对加害自己孩子的人的恨。
不仅季含漪恨,皇后也恨。
皇上这么做,当真将最后一丝情面都抹去了。
她坐在季含漪的床边,默然将季含漪单薄的身子抱进怀里,怀里的身子在轻颤,奄奄一息,微不可察的哽咽最是让人心痛。
她知道季含漪此刻一定心痛到了极致。
可就算她身为皇后,如今也没法帮到沈家多少,也是她无用。
她的手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轻轻道:“含漪,没找到不代表孩子就死了。”
“你想想大师给那个算的命,说不定那个孩子还活着。”
“你振作一些,好好活着……”
“你还有宜儿。”
季含漪的眼泪不停落在皇后的肩膀上,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倒在皇后的怀里,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去让她开口。
闭着的眼睛里是空白的,是沈肆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等他回来的话。
林院正匆匆赶来的时候,季含漪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皇后焦急的坐在一边紧紧看着林院正把脉。
林院正苍老的手指搭上那苍白纤细的手腕,看了看季含漪的状况,眉头深深皱起。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却数而无力。
呕血是因为郁结攻心,肝气横逆犯胃,胃络受损才会呕血。
现在看来,风寒倒还是其次了,不过是身子早已虚到了极处,这才让病邪趁虚而入。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斟酌着说了出来,又道:“沈夫人是急怒伤肝,悲恸损肺,再加风寒束表,里外俱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止呕血,再缓缓扶正固本。"
"只是……”
皇后连忙问:“只是什么?”
林院正看着明亮宫灯下季含漪的脸庞,这张脸极美,但此刻却如画上没有生机神韵的纸美人,冰凉单薄。
他叹了口气:“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沈夫人呕血治病在心病,心弱便身弱,又身子太虚,再多的补药只能治本不能治根。"
“况且老臣看沈夫人这身子,怕是三年五载都养不好,如今更不能大补,沈夫人的身子受不住。”
“老夫只能开些慢补的药慢慢调理着。”
说着林院正看向皇后:“这些日务必别让沈夫人再悲痛受寒,不然折损阳寿。”
皇后深吸一口气,也没想到季含漪的身子忽然就差到了这个地步。
她强作镇定的让身边姑姑跟着林院正去拿药,又让宫人来赶紧给季含漪擦身子换一身衣裳。
外头又来人说太子来了,皇后一顿,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太子正在与林院正说话,又往旁边的东暖阁去。
太子见到母后出去,再与林院正说了两句,便往母后那里去。
太子刚才碰见了林院正,便多问了几句舅母的病,听完也是心里沉了沉。
他往母后那里过去,是知道父皇来过,他也刚得到一些消息,想来告诉母后。
皇后靠在贵妃榻上,看着太子进来,问道:“这么晚了,何必还过来。”
太子坐在一边,看着母后,低声问:“舅母的身子……”
皇后叹息着:“你舅母是伤心过度。”
“皇上刚才来说,孩子没有找到,多半是死在山里里,你舅母受不住打击……就呕血了……”
太子抿了抿唇,想起之前见到舅母的那一眼,心里头万般情绪。
他又看向母后:“我来是想与母后说一声,舅舅的手下周睿找到了我,舅舅或许也想到了太后不除对沈家有大害,所以还准备了后招。”
“父皇虽说在极力压制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但在明日的朝堂之上,必然会有轩然大波的变局。”
“我想与母后说,不管朝堂上有什么变局,不管涉及到了太后什么,母后不用再去父皇面前提起什么,一切有我在后面安排。”
皇后愕然看向太子:“你舅舅……安排什么了……”
太子站起来,眉眼低垂:“母后不必多问,很快就知道了。”
皇后还是从太子的话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又追问一句:“你皇祖母待你还算不错,你……”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