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尧的手从沈明月腕上松开,转过身,面朝鲁泰。
鲁泰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来得及收,便见对方抬手,从桌上抄起烟灰缸砸了过来。
水晶玻璃的,挺沉。
鲁泰下意识反应下起身想躲,双臂交叉抱头。
烟灰缸砸在他小臂上而后弹开,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玻璃碴子四溅,破碎声脆而响。
被砸中的地方迅速红了一片,皮下血丝渗透,发胀。
一时,鲁泰懵了。
周尧甩了甩手腕,肩膀歪着,下巴扬起,光从侧面照去,把他眉眼那桀骜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鲁泰捂着手臂,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魏天坤把手从头侧放下来,血已经不流了,干涸的暗红色糊在太阳穴上。
看了一眼鲁泰,又看了一眼周尧,讥讽道:“周少没听清吗?小姑娘挺会玩,不过阴沟里好像翻了船。”
不等周尧反应,陆云征已迈出一步,右腿从身侧提起来,膝盖弯曲,小腿弹出,脚底蹬上魏天坤的胸口。
魏天坤连连后退,最后连人带椅往后翻倒,撞上地面。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清晰的鞋印印在衣服上,灰尘和鞋底的纹路一并印上去,盖了一个戳。
陆云征收回腿,站定,看着仰躺在地上的魏天坤,眼皮耷着。
“让你说话了吗?”
气氛压到极处,有人晃悠悠的走过来。
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再扫回来,像进公园看猴子,这一笼不错,那一笼也有意思。
最后才看向沈明月,抬手打招呼,手腕晃动。
“有看见秦砚吗?”
沈明月摇头:“没看见。”
他哦了一声,把手放下,“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
旋即旁边让了半步,后背靠着墙,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胸前一抄。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就那样站在那儿了,那闲散样,就差手里一把瓜子。
周尧和陆云征纷纷转过头看他,眉心那道竖纹此刻压得更深了。
“你是谁?”异口同声的问。
叶海潮抄在胸前的手抬起来一只,朝他们摆了摆,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梅州老九,叶海潮,我和秦砚是朋友,秦砚和刘扬是铁哥们。”
简单解释了一下之间的关系网后,他朝沈明月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的。”
“……”
“……”
周尧和陆云征同时沉默了。
再大的火气,在那么多人面前,在那么一个明摆着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人面前,也像一壶烧开的水被人从炉子上提走了。
火还红着,水还烫着,但壶底已经不咕嘟了。
偏偏叶海潮还在拱火。
“真不用管我,你们刚才到哪一步了,该吵吵,该打打。”
他伸出食指朝陆云征和周尧的方向点了点,“你俩刚才那个架势特别好,就那种“‘这是我的’‘不,是我的’那种劲儿,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了,上一回看还是幼儿园小班抢玩具。”
陆云征的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周尧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海潮浑然不觉,或者说觉了也当没觉。
“继续啊,别停,我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秦砚在不在,不在也没事,我看你们也挺有意思的。”
他甚至还找沈明月要了一支烟,“快点快点,嘴角没东西总感觉有点干巴。”
沈明月在他的催促下,默默掏出烟递给他。
“爆珠的?”
他接过烟,看起来有点嫌弃,“不够劲啊,再要两根。”
说着,整包被拿走。
沈明月:“……”
叶海潮拿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沈总,你这比电影好看,电影那是假的,你们这是真的,哎刚才那个....那个烟灰缸谁砸的?”
“砸得挺准,练过吧?”
没人接话。
叶海潮靠着墙,抄着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旋即偏过头,用只有沈明月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这俩......脾气都不小啊。”
沈明月偏过头看他。
“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他朝周尧和陆云征的方向努了努嘴,“脾气好点的。”
叶海潮的出现,是沈明月意料之外再之外,忍不住问:“你来干嘛的?”
“看热闹。”叶海潮答得很快,快得理直气壮。
沈明月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叶海潮拿着从沈明月那里拿走的烟,朝她递了递,“心烦来一支?特意整的爆珠的,知道你们女人喜欢。”
沈明月一垂眸,复一抬首。
真的,今天碰上对手了。
没见过这种比她还厚颜无耻的人。
不过她也再装什么正经乖乖女,直接取了一支咬在唇间,牙齿衔住那颗爆珠的位置,轻轻一咬,珠子破了。
一股极淡的薄荷味在她口腔里炸开,凉的,顺着舌根往上颚蔓延。
叶海潮立马拿打火机凑近,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从她唇缝里漫出来,绕过她的鼻梁,升起又落下。
她不掩饰,不低头,不把烟拿远,似一朵蔷薇花。
花瓣是软的,颜色是浓的,茎上带着刺,你伸手去摘,它扎你,你不摘,它就在那里开,向上开,开得不管不顾。
叶海潮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打火机收回去,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明月的眉心往中间拢了拢,长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那一眼从睫毛下面往上看,眸子被烟雾衬成极淡的琥珀色。
她轻笑了声说:“由不得我。”
那一瞬,叶海潮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明艳的女人欲望写尽,微微皱眉也是调情。
他的喉咙没来由的有些干涩,轻咳一声后看一眼窗外。
“秦砚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叶海潮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热闹都开场了,人还没到。”
陆云征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是第一次认识她。
隔着满屋子的混乱,隔着叶海潮插科打诨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余音。
记忆里的沈明月是坐在京大的教室里,发梢在青春的风里轻轻晃,笑得明媚灿烂,一举一动都带着女孩子的娇羞。
乖巧的,安静的,懂事的,他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她站在那里,烟雾从纤白指缝间升起来,绕过她微微上扬的下颌,绕过她不躲不闪的瞳孔。
她偏过头跟叶海潮低声说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长睫往上抬,眼睛从烟雾后面露出来另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