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楼,桃台。
司座郁垒扶着桌子缓缓起身,他转身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眼睛里的血红已经淡去了不少,只是脸色看起来依然惨白。
他刚刚给方许发去了信息,但他没有告诉方许自己的反应。
其实就算他不说,方许在他的话里应该也有判断。
佛宗的阴谋到现在才算水落石出,可是现在才水落石出确实太晚了些。
如今城中乱成什么样子,郁垒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猜测到。
晴楼太高,高到让郁垒都有些寒意。
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会有些冷。
好在是他压制住了异变。
根据他的推测,四品以上的武夫都能压下去,只是时间长短。
普通人是压不住的,这城中有多百姓已经兽化只怕难以估算。
他强撑着身子走到桃台边缘往四周瞭望,能看到大街上有马队穿梭,由此可见事情应该还在可控范围。
但,能控制多久?
就在这时候郁垒忽然想起高临,他心里一惊。
他立刻想让李晚晴去地牢里看看,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脸色憔悴眼里还带着泪水的安秋影走了上来。
那个姑娘好像丢了半条命一样,眼神里的悲伤浓烈到让这个冬天都变得更冷了些。
看到安秋影的反应郁垒心里就沉了下去。
“高临他......”
郁垒问了半句,后边的话竟然问不出来。
高临是第一批被他征召进入轮狱司的人,作为皇族年轻人中的佼佼者,高临身上却没有一点陋习。
那是一个从小就严苛要求自己的人,甚至从小就告诉自己他将肩负起巨大使命。
他确实高傲,确实经常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可他根骨里的善良,郁垒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
高临有值得高傲的条件,也有值得高傲的成就。
即便高傲,了解他的人都不会觉得他讨厌。
安秋影面对司座的询问没有马上回答,刚刚经历的事让她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致。
而她的不回答,让司座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三个金巡之中最高战力的就是高临,这个时候不管轮狱司还是整个殊都都需要高临。
郁垒甚至能想到,高临一定对安秋影说过,若他有异变就杀了他。
如果郁垒换做高临,郁垒也会这样对自己的同伴交代。
可是谁又能想到,四品以上的武夫可以靠自身的武夫气血把异变压下去?
高临走的太冤枉了。
又似乎是注定的事。
“地牢里其他人......”
一向沉稳的郁垒,在问出第二个问题的时候还是没能把话说全。
他好像苍老了许多,苍老到已经经受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了。
安秋影看向司座,她发现司座真的老了。
“司座。”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放在安秋影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有些发白,但依然温暖。
这只手在安秋影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安秋影随即让开位置。
高临从下边迈步走上桃台:“交代任务吧。”
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看向郁垒:“我没有时间休息了。”
当郁垒看到高临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眼睛里出现了一束光。
这可能是今天他所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第一个好消息。
“你......”
郁垒张了张嘴,后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高临看向安秋影:“要多谢小安,她终究还是没能下去手,可是......”
高临的视线回到司座身上:“地牢里的同袍都出现了异变,他们没能压制下去。”
郁垒这才注意到高临身上满是血迹。
高临微微摇头:“没办法,他们冲开了牢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没有一点感情,可郁垒却深深感受到了高临心里的痛苦。
那么多高临熟悉的同伴,刚刚被高临所杀。
他们曾经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喝过酒,一起经历过生死。
其中不少人应该都是和高临一起,第一批参加了轮狱司。
是他们,在最初撑起了这个试图让天下百姓可见青天的衙门。
郁垒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他的声音沙哑:“你现在怎么样?”
高临摇摇头:“没什么事,请司座交代任务。”
说完这句话,高临才意识到司座好像也出了问题。
郁垒苦笑:“方许猜的没错,我......确实去过,不过,压制住了。”
高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郁垒刚要说话,忽然看到一道流光从远处天空坠落,那是一道银色光华,是叶别神的银枪光华。
那个家伙,又被打落下来了。
可转瞬之间,那道不屈不服的身影再次冲天而起。
“调集所有还能用的人手,尽快维护城中秩序。”
郁垒看向高临:“安排好之后,于另外两位金巡去帮叶别神,一定要将吴出左杀了!”
“是!”
高临大步转身。
走过安秋影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再次拍了拍安秋影的肩膀:“振作些,守好家。”
“队长!”
安秋影猛然转身:“我也去。”
高临摇了摇头:“接下来敌人可能会攻打晴楼,这里不能破。”
安秋影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高傲的队长其实也一直把他们当亲人看待。
“我知道!”
安秋影挺起胸膛:“我会的!”
高临此时看向司座:“我知道,司座不会一点应对都没有。”
郁垒点头:“有,但我现在不知道能不能尝试。”
晴楼有着巨大作用,可他现在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动用晴楼是不是也在狗先帝计划之中。
“容我想想。”
郁垒转身看向那棵大桃树:“容我想想。”
......
北方城墙。
方许连发数箭将叛军之中的高手逼退。
那些三品以上的武夫速度奇快,他们攀爬云梯比寻常士兵快一倍不止。
而且这些武夫官职必然都不低所以配备全甲,他们身上的铁甲足以抵挡大部分羽箭袭击。
其中四品以上的武夫,对城防的威胁极大。
四品以上的武夫甚至可以不借用云梯,他们凭着足够强大的肉身就能抓着城墙往上爬。
城墙上的守军也分工明确,寻常士兵对付寻常士兵,武夫对付武夫。
可是异变之下,守军失去了大量的四品以下的武夫。
而四品以上的,也有一大部分现在没有来到城墙。
和对面那十五万叛军相比,守军之中武夫的数量相差巨大。
这个时候,军中那些女将,轮狱司的女银巡,还有江湖上的女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们在城墙上来回奔走,将已经攀爬上来的敌人逼退。
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有敌人在城墙上占据一片区域。
只要有一名五品武夫冲上来,抵挡住守军围攻,那他所守护的云梯就有叛军源源不断的上来。
所以方许太累了。
守城军队里的五品武夫太少,他比别人还要忙的多。
城墙上几乎到处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一会扑到这一会儿扑到那。
开战还不到一个时辰,方许的体力已经在急剧消耗。
他喘息着片刻,抬头看到叛军之中的一名五品武夫飞身而上。
只几刀,就将那附近十几名守军斩杀。
这名五品武夫实力让守军根本无法抵抗,他们手里的刀就算能劈砍在五品武夫身上也造不成真正伤害。
方许深吸一口气,再次掠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那名五品武夫的咆哮:“你们这群叛逆!大殊会亡在你们手里!”
他不但呼喊之中带着怒气,出手时候也能看出来他的怒气有多浓烈。
每一刀出去,都有一两名守军士兵被斩开。
“这里没有叛逆!”
方许飞身而来,一刀斩落:“你们一定是被蛊惑了!”
五品武夫秦霜降是西林省驻军的将军之一,他听到方许的呼喊回身一刀:“那陛下呢!”
当的一声,两把刀重重对撞,火星四溅之际,劲气也在飞溅。
四周的人被气浪震翻了不少。
方许一步落地,没有收手,而是一刀一刀大力劈砍,将秦霜降压制下去,然后一脚将搭在城墙上的云梯踹翻。
已经爬上来的那一串士兵哀嚎着掉了下去,和云梯一起摔落在城墙外。
“杀我同袍!”
秦霜降怒极,他开始不顾一切的进攻。
刀法大开大合,一刀一刀与方许对拼。
两名五品武夫的战斗,根本不是其他人能够帮忙的。
别说出手,就算是靠近都可能被杀。
方许一刀将秦霜降的长刀劈断,他的新亭侯是实打实的灵器。
如今还有巨老大做新亭侯的刀魂,让新亭侯的实力比郁垒刚给方许的时候更强。
眼见自己长刀断裂,秦霜降却没有丝毫胆怯。
一双空拳,依然暴风骤雨一样朝着方许猛攻。
“你说没有人是叛徒,那陛下呢!”
秦霜降怒问:“陛下为何不给我们开门,陛下让我们来殊都,可陛下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杀了陛下!”
这是方许最怕看到的场面。
双方都不认为自己是叛军!
守城的兵马认为攻打殊都的是叛军,而北方五省来的边军是被骗来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来救殊都,是来救陛下的。
其实这也难怪,哪怕北方五省的总督都是吴出左的人,他们也不可能给五省驻军十几万人洗脑。
他们只能说陛下遇到了危难,殊都遇到了危难。
“陛下就在有为宫!”
方许一边格挡一边大声说道:“同为大殊军人,不要自相残杀!”
“你不要再说谎了!”
秦霜降攻势不减:“上午你就说去请示陛下,到现在陛下都没有回复,如果陛下在,哪怕不来,难道也没有旨意来?!”
方许一边交手一边说道:“陛下不来,是因为陛下以为你们是叛军!”
秦霜降眼睛都红了:“明明你们才是叛军,是你们要毁掉殊都!”
这一刻,秦霜降忽然看到城中有兽变的人在乱窜。
“那是什么!你还敢说谎!”
他真的怒了。
因为来之前西林省总督郝轮就告诉了他,殊都的内贼勾引了南方的异族。
在此之前,北方的兵马大部分不知道什么是异族。
可他们这些将军知道,知道同袍正在南疆战场上和什么东西战斗。
此时看到异族在城中横行,秦霜降的怒火无法压制:“你们竟敢出卖大殊!”
方许一刀将秦霜降逼退,指向半空:“你看清楚,殊都内乱是佛宗那个人造成,殊都两位六品武夫正要杀他!”
高处,两位六品武夫和吴出左的战斗还在继续。
“我不信你!”
秦霜降怒视着方许:“是你出卖了殊都,是你出卖了陛下,郝总督早就已经得到了宰辅的密信,你和郁垒勾结异族要灭我大殊!”
“妈的!”
方许骂了一声:“你自己滚去有为宫见陛下吧。”
这句话一出口,秦霜降反而愣住了。
方许回头看向城外,那大军之中簇拥着的五省总督。
“谁是叛军,你去见过陛下就知道了。”
他从腰畔的布袋里抓出一片内丹碎片塞进嘴里,然后纵身一跃。
“我乃轮狱司方许!今日要在军中擒贼!”
亲双眼稍作犹豫,往另一侧飞身而下:“那我就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