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远远地。
甘泉山顶上,一座巍峨的道宫鼎立。
只是这一次。
於道殿之内趺坐莲台的,成了中州诸教弟子。
而远远地在另一片远天之上,悬空而立的,成了柳洞清在内的诸修。
一日下战帖,一日开战。
南华道宗的举动使得万象剑宗在真传层面应对的人手颇有些捉襟见肘。
但是在真传的应对之外。
下战帖的顷刻间。
消息便已经不胫而走。
等此刻柳洞清的身形化作一团琉璃火光,虚悬在远天之上,遥遥注视向甘泉山的时候。
四野群山之间。
早已经是数之不尽的群修抵至,在一片喧腾热络之中,来观礼这圣玄大战之中,头一场反攻倒算的古斋醮科仪规制。
中州与西域诸教的修士有之。
南疆诸教的魔修亦有之。
皆以半悬空中的死生斗法之处为天元,泾渭分明的列分南北。
但圣玄大战已经开启了这麽久的时间。
如今尚还全须全尾的诸修士,手上多多少少都沾染着对方的鲜血。
也正因此。
柳洞清甚至能够清楚的看到。
在更远一些的山野裂谷之间。
已经有不少正邪两道的修士,悍然爆发了死生斗法,颇像是这场古斋醮科仪规制的预热一般。
与此同时。
陆碧梧那清丽的声音也在这一刻传递到了柳洞清的耳边。
「师兄,万象剑宗修士,果真因为战帖下的太过迅疾,而失却了足够多的应对准备的时间。」
「那大殿之内,只四位紫灵府真传,一位大成仙教修士,余下的,皆是万象剑宗真传!」
几乎在陆碧梧话音落下的顷刻间。
伴随着一道剑光自道殿之中飞遁而出,那年轻道人身形显照的瞬间。
琉璃火光之中,柳洞清便稍稍挑动了一下眉头。
说来正巧。
此人便是昔日时,在赤霞洞窟那一战中,第三局出场,直接以庚金剑气,将陆碧梧的那位真传师妹给打成血人的万象剑宗弟子。
刹那间。
柳洞清原本蠢蠢欲动的身姿便不再有所动弹。
冤有头债有主。
这不是他柳洞清的对局。
果不其然。
几乎在此人现身的顷刻间。
己方这一侧,人群之中,便有陆碧梧那一如往昔时尖锐兼且刻薄的狞笑声音响起。
「狗东西!」
「渣滓一般只敢捡便宜的废物!」
「今日以火克金,死在姑奶奶世火衍神天鬼符中,便是你的天理循环,报应不休!」
略显得刺耳的尖锐声音响彻漫空。
陆碧梧的声音与气焰,哪里还有半点儿在柳洞清面前的平和。
此刻。
一道幽光遁出,雾海铺陈开来的瞬间。
伴随着一道道阴灵涌现。
阴火行的澎湃焰浪裹挟着诸阴浊煞,霎时间将整座雾海点燃,继而化作最为汹涌的湍流,朝着那位万象剑宗的弟子席卷而去。
这场反攻倒算的古斋醮科仪规制中的第一场就此悍然开启!
一时间。
连远方群山之间的打杀声都悉数沉寂了去。
仿佛这方寸须臾之间,只有那剑气的嗡鸣与火海的霹雳爆鸣声音。
道法的水准,两人相差仿佛。
修为的底蕴,虽说陆碧梧高出一线,但是甚至都不足以定鼎优劣。
就像是刚刚她登场时所言说的那样。
这场斗法关隘。
便在那简简单单,但是又无可拂逆的「火克金」三个字上。
万象剑气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便爆发出了被烈焰焚烧的哀鸣声音。
很快。
优劣的大势在数息的碰撞之间便轻而易举的定鼎。
回旋的阴火行焰海将愈发颓靡的剑光汪洋完整包裹在其中。
然後。
陆碧梧稍稍收了手。
这使得那万象剑宗的弟子,在她的污浊焰海之中,支撑了更久更久的时间。
在焦急,以及更深重的绝望之中,一次次在焰海之中豕突狼奔,却不得突破。
甚至。
阴灵的恶念已经贯穿入了剑气汪洋之中,在这万象剑宗的弟子每一次准备开口认输的时候,都化作阴灵的恶念咆哮,撞击万象剑宗修士的心神。
使他不得开口言语。
就这样。
在如此绝望的挣扎炼狱之中。
最後甚至是这万象剑宗的弟子先一步力竭,连足够在焰海之中维护自身的剑气遮罩都无法维持,然後,才被陆碧梧那骤然炽盛的法焰与诸般阴灵的撕咬洪流,淹没了身形。
纯纯的五行生克。
他昔日以此逞威。
今日。
又因此而殒亡。
片刻後。
当漫天雾海与浊焰霎时一收。
原地里。
仅只陆碧梧捧着手中一枚阴灵珠,在半悬空中长身玉立。
她的眉宇之间,再度展现出昔日在道殿之中,柳洞清曾经看到过的凶戾。
但是。
此刻比之她眉宇之间的凶戾。
七情念头更为鲜明的,则是她手中捧着的那枚不断涌动着幽光的阴灵珠。
那是哪怕非为七情入焰之道修士,都能够清楚的从幽光之中所感觉到的,极致绝望的情绪。
那阴灵珠内,封存着一个在死亡瞬间,被极致的绝望所贯穿的阴灵魂魄!
然後。
陆碧梧扬起手来。
似是挑衅一样,将手中的阴灵珠,朝着甘泉山大殿的方向晃了晃。
这才施施然折转身形,返回了柳洞清的身旁。
登时间。
原本还仅只是沉寂的氛围,伴随着黄昏的渐渐降临,而一点点变得更为肃杀起来。
也正是在这样肃杀气愈演愈烈的关键时刻。
轮到南疆诸教主动现身邀战。
人群之中。
忽地随着一道原本便朦胧模糊的透明光斑破碎开来。
在柳洞清更为诧异的目光之中。
一个甚至佝偻着身形,须发悉数花白,脸上不仅只是有着一道道深邃的皱褶,甚至连老年斑都此起彼伏的衰朽老叟的身形。
竟然就这样显现出来。
并且正在步履蹒跚的挪动着步伐,朝着死生斗法的战场方向横渡而去。
说来不知是不是错觉。
随着一股股狂风从老叟的身上席卷而过。
柳洞清甚至嗅到了些恍如将死之人的身上,才有的那种腐朽衰败的恶臭气息。
『这……』
『南面的诸宗,画风都是这麽的奇特吗?』
这老叟的身形在狂风之中摇晃着,好似是随时都会跌倒一般。
终於。
当他挪蹭到战场边沿处时。
苍老的喑哑如鬼蜮的声音便响彻漫空。
「老朽……祭咒元宗真传,程应诀。」
「哪一位,来与老朽论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