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石油联合公司的会议室在秋明市中心一栋灰色大楼的九层。长桌两侧坐着七名董事,别列佐夫斯基坐在靠窗的主位,格里申挨在左边,政府持股代表握着茶杯不出声。
李山河推开玻璃门,身后跟着安德烈、宋子文和索科洛夫。彪子没进来,抱着机枪站在走廊,后背贴住会议室的门。
“人齐了。”别列佐夫斯基弹了弹烟灰。“李先生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按章程必须有三分之二董事在场,今天七席全到。”
李山河没坐。“章程还规定,董事长在表决平局时有一票,对吧?”
“没错。”
“那我也去先确认一件事。”李山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十七号区的原始储量报告,四亿一千万吨,十二名地质队员签字,还有能源部的封存印章。”他翻开第二份。“英国北海大陆能源公司付给北极星的定金单,三千万美金,条件是把新区打成枯井。”
格里申脸上松弛的肉跳了一下。
别列佐夫斯基按灭雪茄。“这些材料去年就作废了。”
“谁作废的?”李山河把第三份文件拍下来——三名英国工程师签署的证词,还有挪威船级社刚做完的测井认证。“作废的人有没有胆子当着我也去的面再说一遍?”
政府持股代表拿起证词,逐页翻完,抬头看了别列佐夫斯基一眼。“这份认证写明十七号区一号井日产三百八十吨,四号井日产四百二十吨。如果数字属实,老区那四亿吨储量是累计探明量,剩余可采量早就不够一亿三千万吨。”
安德烈把工人委员会的产量台账推过去。“老区去年一年采了九百万吨,按这个速度,五年见底。没有新区接替,北方石油三年后就得破产。”
政府代表摘下眼镜。“为什么之前提交给税务局的储量报告只写老区四亿吨?”
“因为把新区储量写进去,你们会追缴三倍资源税。”宋子文打开账本,手指滑到去年九月的分录。“去年北方石油账面亏损两千四百万卢布,实际原油销售收入超过三亿美金。差价全进了北极星勘探公司的离岸账户。”
格里申拍了下桌子。“这是商业机密。”
“现在不是了。”李山河把维克托签字的离岸账户清单推到桌子中央。“你们用北极星控制新区,再用新区的油补老区的账,最后拿枯井报告把北极星低价卖给英国人。整条线一环套一环,漏算的只有工人工资和税收。”
会议室门被推开。
安德烈带着一名被反绑双手的董事走进来。那人的领带歪到一边,裤腿沾着泵站煤灰。
“这位是北方石油分管财务的董事,维克托先生。”安德烈按他坐下。“他想拆掉中央泵站三号泵组卖给西伯利亚工业服务公司,那是他老婆开的皮包公司。”
维克托盯住桌面。“我不认识这家公司。”
“那你怎么解释这张收款单?”宋子文将银行回执放到他面前。“公司注册地址就在你妻子名下那套公寓楼下,门牌号都一样。”
维克托张了张嘴,没说话。
政府代表合上文件夹。“如果这些材料全部属实,我作为联邦资产管理局的代表,会在本次会议上要求重新划分勘探区归属。”
别列佐夫斯基按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李先生,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查账吧。”
“查账不是目的。”李山河双手撑在桌上。“我也去要求重新选举董事会管理层,北方石油的出口销售权和财务审核权必须单独设席。”
“这两项权力涉及公司核心经营,不能交给外部股东。”
“我也去在北线投了三千万美金修管道,调来一百二十节油罐车,打通军用港口。如今油能运出去,钱能收回来,全凭山河国际自己的运力。”李山河把远东首列原油结算单按在桌上。“你卡住出口印章,不就是想逼我也去走你的洗钱通道?”
别列佐夫斯基弹掉袖子上的烟灰。“出口印章是董事会授给管理层的,想拿回去,你得在表决里赢。”
“那就表决。”
宋子文翻开公司章程。“按照北方石油注册条例,董事会表决权按持股比例计算。目前山河国际持有百分之四十九,别列佐夫斯基先生百分之三十一,格里申百分之十二,联邦资产管理局百分之八。”
政府代表举起手。“管理局的一票跟山河国际。”
格里申站起身。“你代表联邦,不能站私人企业。”
“这份储量造假材料一旦送进检察院,联邦将损失几千万卢布的税收。”政府代表敲了敲岩芯报告。“我站哪边得看谁帮联邦保住了税。”
别列佐夫斯基把雪茄摁进烟灰缸,火星溅到桌面。“五比二,我这边还差一票。”
“那我也去再加一票。”李山河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安德烈把工人委员会的文件递进董事会。文件的签名页按着一百多个红手印,油墨还没干透,有些指纹从纸边溢出来。
“北方石油联合公司工会刚开过应急会议,工人委员会投票决定,在管理层改组以前,中央泵站的管理权由联合警戒队共同执掌。”安德烈将文件翻开,手指点在条款上。“泵站不停,油井不停,但出口装车令必须由工人代表联签。原管理层签发的装船单,从现在起不作数。”
“这是非法夺权!”格里申脸涨得通红。
“这话你跟一线工人说去。”李山河将工人委员会的财务审查决议拍到董事席位表上。“你让井下工人欠薪四个月,让索科洛夫的人断粮断饷,如今泵站里每一把扳手都是工人用肚子省下粮食在握着。”
别列佐夫斯基从座椅上站起来,将一份红皮文件推过来。“李先生,我愿让出两席董事会名额。出口销售也可以拿出来与你共管,但财务审核权必须留在莫斯科。”
咣!泵站控制室的老式电话机忽然发出刺耳长音。
安德烈抓起来听了两句,手背绷出了青筋。“南侧路口冲进来六辆油罐车,全都装满了原油,正往中央泵站储油区开!”
索科洛夫跨到窗前往外看,瞳孔猛地缩紧。“车顶绑着煤气罐,罐体旁边塞了浸过油的棉纱,车头保险杠焊了角铁!”
楼下公路腾起一股雪尘。六辆重型油罐车拉开间距冲进油田外围,第一辆车已经撞断三号公路的隔离栏。车顶上,煤气罐的胶皮管从驾驶室穿出来,导火索正冒青烟。
别列佐夫斯基的脸在雪茄烟雾后面变得僵硬。“这事跟董事会无关。”
“最好无关。”李山河扣上大衣扣子,把合同和表决票一块推到他面前。“我也去找人救火,你在这儿想清楚——等泵站扑灭了,我也去回来要看见你的签字。”他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朝门口走去。彪子已在走廊将机枪上膛,赵刚按下对讲机。“四组去控制室,五组跟我下储水线。”
李山河推开安全门跑下楼梯,雪粒从楼道窗户扑进来,砸在脸上。泵站方向的警报声尖利地撕开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