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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8章 夜雨不归人

    雨下得很大。

    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家里,温一壶酒,点一盏灯,听雨声打在蕉叶上,滴答滴答,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夜晚的离别。

    但楼望和没有这个福气。

    他站在东南亚楼家分号的后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透玉瞳自从圣殿崩塌后就时好时坏,此刻在雨幕中望出去,那些堆在墙角的原石泛着幽幽的荧光,像一群躲在暗处偷窥的眼睛。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少爷!”老管家撑着伞跌跌撞撞跑过来,油布伞被风吹得翻了骨,“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大夫说了,您的眼睛——”

    “大夫说的话要是都管用,这世上就没有死人了。”楼望和没回头,目光盯着那堆原石中的某一块,“老周,那块石头什么时候送来的?”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角落里搁着一块拳头大的蒙头料,表皮乌黑,沾着泥浆,在一堆品相不错的原石中间毫不起眼。

    “上个月初八,一个掸邦的老客送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开过三次窗都没见绿,就扔在这儿了。”老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少爷,您眼睛都这样了,还看什么石头啊,进屋吧,沈姑娘要是知道——”

    “她不知道。”

    楼望和终于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脸色白得吓人。透玉瞳失效的日子里,他就像被人蒙住了双眼,那种无力感比眼睛的刺痛更让人发疯。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看透任何一块原石了。

    半个月。

    对于一个曾经一眼就能洞穿玉质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您这是何苦呢。”老周叹了口气,把破伞往他头顶挪了挪,“老爷说了,让您安心养着,分号的事有他盯着,黑石盟那边暂时也——”

    “黑石盟不会等。”

    楼望和打断他,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夜沧澜在圣殿里拿到了玉母的部分能量,他现在每等一天,实力就强一分。我们等不起。”

    老周不说话了。

    他跟了楼家三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跟到两鬓斑白,太清楚这位少爷的脾气了——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十头也不行。

    楼望和走到那堆原石前,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块乌黑的蒙头料。

    指尖触碰到石皮的瞬间,透玉瞳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针刺般的痛感从眼底直窜脑门,他闷哼一声,单手撑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块原石里藏着一点光,极微弱,像深海里快要熄灭的灯笼,忽明忽暗,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但确实是光——不是翡翠的绿,不是紫罗兰的紫,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琥珀色。

    温暖得像深秋午后的阳光。

    “老周。”楼望和的声音突然哑了,“去拿解石机。”

    “少爷?!”

    “去。”

    老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转身跑进雨里。油布伞被风掀翻,在院墙上撞了一下,骨碌碌滚到水沟里去了。

    楼望和把原石捧起来,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浮泥,露出石皮上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寻常的蟒纹或者松花,而是某种极规整的线条,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不,不是刀。

    是指甲。

    有人用指甲在这块石头上刻了一整夜。

    沈清鸢找到后院的时候,楼望和已经把那块蒙头料架在了解石机上。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银丝,在灯下像无数根针坠下来。老周举着一盏马灯站在旁边,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不要命了?”

    沈清鸢的声音不大,却比这场雨还要冷。她站在廊檐下,仙姑玉镯在腕间泛着幽幽的光,弥勒玉佛贴在胸口,自从圣殿之战后,这两件玉具的灵力都折损了大半,此刻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不被邪玉气息侵扰。

    楼望和没有回头:“这块石头不对劲。”

    “你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沈清鸢走下台阶,雨立刻打湿了她的鬓发,“前天你说后院那棵老榕树底下埋着玉脉,挖了三尺深,挖出一堆碎瓦片。大前天你说老周的玉佩是上古遗物,结果那是他在庙会花三两银子买的赝品。楼望和,你的透玉瞳已经——”

    “废了。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清鸢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因为她在那个笑容里看见的不是自嘲,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执拗——像一个明知道会输却偏要站上擂台的少年。

    “但是这块石头,”楼望和拍了拍那块乌黑的蒙头料,“真的不对劲。”

    沈清鸢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低头去看那块原石。

    弥勒玉佛突然微微发烫。

    她一怔,伸手按住胸口。玉佛的溫度还在升高,不是那种被邪玉侵蚀时的灼痛,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像冬日里捧着的一盏热茶。

    “感觉到了?”楼望和问。

    沈清鸢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摘下弥勒玉佛,将它贴近那块原石的表面。

    玉佛与石皮相触的刹那,一道极淡的琥珀色光芒从原石内部透出来,照在两人脸上,转瞬即逝。

    快得像一个幻觉。

    但他们都看见了。

    “这是什么玉?”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楼望和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不是翡,不是翠,不是紫罗兰,不是墨玉,不是黄翡——”他顿了顿,突然想起古籍里的一段记载,喃喃念出声来,“‘玉有五色,青为尊,白为贵,黄为稀,墨为奇,赤为绝。然五色之外,有琥珀玉者,藏于顽石之心,千年方成一寸,其光如暮色,温而不灼,是为——’”

    “是为养魄玉。”沈清鸢接上了后半句,瞳孔微微收缩,“沈家秘纹残卷里提过这种玉。上古玉族用它来温养受伤的玉灵,一块拇指大的养魄玉,能让濒死的玉灵起死回生。”

    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老周手里的马灯晃了晃,灯芯爆出一个火花,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少爷,”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块石头放在咱家后院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就这么扔在墙角,风吹雨淋,被当成一块废料。

    而它里面藏着的,是连上古玉族都视若珍宝的养魄玉。

    楼望和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从鼻尖滴落,他也浑然不觉。

    “夜沧澜把玉墟翻了个底朝天,想找修复伪透玉镜的法子,结果养魄玉就躺在我的院子里。”他摇了摇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开石吧。”沈清鸢说。

    解石机的砂轮转动起来,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雨夜里传出很远。

    楼望和的手很稳。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亲自解石。透玉瞳时好时坏,但他的手没有忘——那些年在缅北公盘解过的每一块原石,切过的每一刀,都刻在肌肉的记忆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了,手还记得。

    第一刀切下去,石皮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见绿。

    老周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第二刀,换了个角度,沿着那些指甲刻出的纹路走刀。砂轮与原石摩擦的地方溅起细密的火星,在雨幕中一闪即灭,像极了夏夜的萤火虫。

    还是没有。

    “少爷……”老周忍不住出声。

    “别吵。”

    楼望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透玉瞳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眼眶里扎,但他没有停。

    第三刀。

    这一刀切得很浅,只削掉了薄薄一层石皮。

    然后那道光就出来了。

    琥珀色的光,温润得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尘封多年的旧书页上。不刺眼,不灼人,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老周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焰呼地窜起来,又被雨水浇灭。

    没有人去管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原石吸引了。

    楼望和用手指抹去切面上的石粉,露出拇指大的一片琥珀色玉质。它不像翡翠那样通透如冰,也不像和田玉那样温润如脂,而是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凝固的时光。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好像有人把某个秋日的黄昏,连同那时的风声、光影,和一个人的思念,一起封进了这块石头里。

    “天呐。”沈清鸢轻声说。

    她腕上的仙姑玉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被她催动的,而是自主的。玉镯的光芒与琥珀玉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相互缠绕的丝带,在雨夜中缓缓流转。

    紧接着,弥勒玉佛也亮了。

    那些在圣殿之战后黯淡下去的秘纹,此刻一条条重新浮现出来,像干涸的河床被春水重新注满。沈清鸢能清楚地感受到玉佛内部那些受损的灵力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不是从外界汲取能量,而是被这块琥珀玉唤醒了她体内沉睡的力量。

    “这才是养魄玉真正的用处。”楼望和盯着那片琥珀色的光,喃喃道,“它不是直接修复玉具,而是唤醒玉主自身的恢复之力。外药不如内力,古人诚不我欺。”

    他说这话的时候,透玉瞳的刺痛突然减轻了许多。

    不是因为养魄玉治好了他的眼睛,而是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这半个月来的焦虑、恐惧、自我怀疑,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透玉瞳没有废。

    它只是累了。

    就像一块被过度开采的玉矿,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他偏偏不肯给它时间,一遍遍地逼迫它,透支它,让它伤上加伤。

    “我明白了。”楼望和低声说。

    沈清鸢看向他,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未落的泪:“明白什么?”

    “江湖上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楼望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琥珀玉的表面,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他顿了顿,接下去说:“我爹年轻时跟一位老玉匠学艺,那老玉匠教了他三年,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玉是养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我爹记了一辈子,我却忘了。”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积水反射出细碎的光。老周蹲在墙角,正在用火折子重新点燃马灯,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楼望和把那片琥珀玉从原石上完整地解下来,托在掌心。

    拇指大的一块玉,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温暖得像某个故人的掌心。

    “清鸢。”他说。

    “嗯?”

    “谢谢你今晚来找我。”

    沈清鸢别过脸去,声音很轻:“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是秦九真让我过来看看,说你多半又跑到院子里淋雨了。”

    “秦九真?”楼望和一愣,“他不是去滇西联络玉族后裔了吗?”

    “傍晚刚回来,带了一身伤,还扛回来一坛子三十年陈酿的梅子酒。”沈清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笑,“说是路上碰到黑石盟的邪玉傀儡,打了一场,酒坛子差点碎了,他宁可挨一刀也要护住那坛酒。”

    楼望和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样的夜晚,有雨,有玉,有朋友,有酒——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走。”他把琥珀玉收进怀里,站起身,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机器,“去找秦九真喝酒。”

    “你的眼睛——”

    “瞎不了。”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被雨淋湿的原石,透玉瞳在这时突然又跳动了一下,清晰的,有力的,像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明天,我去把后院的碎瓦片收拾干净。然后从头开始,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学。既然眼睛靠不住,那就靠手,靠心,靠这十几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笨功夫。”

    沈清鸢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盏老周刚点燃的马灯接过来,举高了,照着从后院到前厅的路。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但足够了。

    往前走,三尺就够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秦九真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怪人,自称是从昆仑玉墟来的,满嘴疯话,说什么‘玉母归位之日,便是故人重逢之时’。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肯说,只留下半块玉佩就走了。”

    楼望和脚步一顿。

    “半块玉佩?”

    “嗯。青玉质地,断口是旧的,像被人生生掰开的。秦九真说他看见那半块玉佩的时候,玉麒麟突然躁动不安,像是认出了什么。”

    楼望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片琥珀玉,在灯下细细端详。

    玉质的纹理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秘纹,而是一个字。

    古篆体。

    “沈”。

    “这不是掸邦老客祖上传下来的玉。”楼望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这是沈家的东西。”

    马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吹得积水泛起涟漪,月光碎了一地。

    沈清鸢握着灯杆的手指节节发白,弥勒玉佛在她胸口微微发烫,那些刚刚被养魄玉修复的秘纹,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方式缓缓流转——像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正在被一个遥远的呼唤唤醒。

    “秦九真遇到的那个人,”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方向,“长什么样?”

    楼望和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发现,那片琥珀玉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若非透玉瞳刚才那一瞬间的跳动,他根本不可能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

    “望和吾甥,见玉如晤。玉墟之约,三十年为限。舅沈怀瑜,绝笔。”

    雨又开始下了。

    比刚才更大。

    注:本章中“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出自《书剑恩仇录》,金庸先生借乾隆之口题赠陈家洛。此处化用其意,谨致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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