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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监国皇子

    解熹低声说完后,转身朝宫墙一侧走去。那里有条僻静的小径,通往文华殿后的值房。

    顾铭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小径两旁栽着松柏,枝叶苍翠,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值房里很安静。

    解熹推门进去,顾铭随后跟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

    解熹在椅子里坐下。

    他示意顾铭也坐。

    顾铭坐下,垂手等着。

    解熹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推了一杯到顾铭面前。

    “陛下今日……”

    解熹开口,又顿住。

    他抬眼看向顾铭,眼神复杂。

    “你都看见了。”

    顾铭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

    “陛下的身子,比前几日更差了。”

    解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动作有些迟缓,像在斟酌措辞。

    “今早入殿前,陈恩私下寻我。”

    陈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延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能私下寻解熹,定然是出了要紧事。

    顾铭抬眼。

    “陈公公说了什么?”

    解熹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沉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陛下昨夜咳了半宿。”

    “御医诊过,说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

    “若不好生将养,恐有损寿数。”

    恐有损寿数。

    五个字,像重锤砸下来。

    顾铭攥紧了茶杯。瓷壁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里。他想起御座上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压抑的咳嗽声。

    “朝中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

    解熹摇头。

    “陈恩只寻了我与司徒朗。魏崇那边……应该也有所察觉。”

    他看向顾铭,眼神凝重。

    “陛下召你回京,便是为此。”

    顾铭沉默。

    他等着下文。

    解熹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动作有些犹豫,像在权衡什么。

    “陛下有意……”

    他顿了顿。

    “在三位皇子中,择一人监国。”

    监国。

    两个字,让顾铭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解熹。老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陛下身子撑不住日日临朝。”

    “国事却不能耽搁。”

    解熹声音更低了。

    “故而需择一位皇子,代陛下理政。”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监国——这不仅仅是代政,更是立储的风向。

    谁监国,谁便是储君。

    至少,是陛下心中属意的储君。

    “陛下属意谁?”

    顾铭问。

    解熹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秋日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晃动,像此刻朝堂的局势。

    “尚未定。”

    解熹收回目光。

    “但今日早朝,陛下特意问起漕运改制。”

    他看向顾铭。

    “这便是信号。”

    顾铭懂了。

    漕运改制是安王主理。陛下特意问起,便是将安王推到了台前。这是在告诉朝臣,安王有实绩,堪当大任。

    但魏崇那句“过犹不及”,也在此刻有了分量。

    安王被推得太高,便会成为靶子。朝中那些支持信王、钰王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学生该怎么做?”

    顾铭问。

    解熹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良久,他缓缓开口。

    “做好你该做的事。”

    “漕运改制,务必推行下去。”

    “这是安王的实绩,也是你的实绩。”

    顾铭点头。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朝堂之争,最终要靠实绩说话。只要漕运改制成了,安王的地位便稳了。

    他的地位,也稳了。

    “但也要谨慎。”

    解熹补充道。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凉茶。眉头微皱,像在品味那苦涩。

    “魏崇今日寻你,说了什么?”

    “他说,过犹不及。”

    解熹点了点头。

    那动作有些沉重。

    “他在提醒你。”

    “也在警告你。”

    顾铭沉默。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解熹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秋日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长生。”

    他背对着顾铭,声音有些飘忽。

    “你可知,为何陛下选中你?”

    顾铭抬眼。

    他看着老师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学生不知。”

    “因为你干净。”

    解熹转过身。

    他看向顾铭,眼神复杂。

    “你出身清白,没有世家背景。你师从于我,却未结党营私。你在江南平息乱局,靠的是实绩,不是手腕。”

    他顿了顿。

    “陛下需要这样的人。”

    “需要干净的人,来做不干净的事。”

    顾铭心头一震。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已凉透,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倒影摇晃,像此刻他的心绪。

    “学生明白了。”

    解熹走回书案后。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叩击声规律,像在计算什么。

    “三日后,陛下会召见你。”

    “届时,会问起漕运改制详情。”

    “你需准备周全。”

    顾铭点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学生这就去准备。”

    解熹摆了摆手。

    “去吧。”

    顾铭躬身告退。

    他走出值房,带上门。廊下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干净的人,做不干净的事。

    老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他想起江南那些供词,想起赵梧疏那张美艳而危险的脸。

    他真的干净吗?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朝宫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宫道上官员已散尽。

    只有几个太监在洒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单调,却让人心安。

    顾铭走出宫门。

    黄飞虎牵着马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

    顾铭点头。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白气。

    “回府。”

    “是。”

    黄飞虎翻身上马,跟在身后。

    两人策马缓行,沿着长安街朝顾府方向去。街道上已热闹起来,行人熙攘,车马往来。

    顾铭看着街景。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这一切鲜活而真实。

    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真实,比朝堂那些明争暗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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