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不讲理在锦绣胡同负责巡哨,邱顺发和黄招财在院子里负责防御,李运生在张来福身边负责医疗,严鼎九负责烧水。
张来福不是个记仇的人,但严鼎九必须负责烧水。
还有一个大花脸,手持铜锤,在张来福身边站着。
哥几个都不知道这人是谁,除了邱顺发。
邱顺发脸都白了:「来福,你把她招来干什麽?」
顾百相挺直了腰杆:「今天是我弟子的大日子,这麽大的场面我能不来?」
待人接物这块得由严鼎九负责,严鼎九小心问了一句:「这位兄台,你怎麽称呼?」
「你说谁是兄台?」大花脸把两个铁锤一碰,碰得火花四起,吓得众人一哆嗦。
准备妥当,张来福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今天是我张来福脱胎换骨的日子,虽然过程十分凶险,可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有这样的机遇,一定要拚上一回。
吃了这枚手艺根,我要昏睡一段时间,短则三日,长则十天,这些日子,就有劳诸位照顾了!」吃了手艺根,涨手艺,这是个好事儿,让张来福这麽一说,众人觉得有些悲壮。
严鼎九眼泪都快下来了:「来福兄,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平安无事的!」
李运生安慰了张来福两句:「知微先生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这枚手艺根既然给他看过,肯定万无一失。」
黄招财情绪容易激动:「来福,你放心,今天就是有千军万马来犯,我们弟兄也一定守住院子,绝对不让旁人踏进你屋子一步。」
邱顺发还是想不明白:「来福,这是何必呢?升个层次有什麽好着急的?你非得吃手艺根干什麽?」顾百相没有多问,她把铁锤一横,冲着张来福笑了笑:「阿福,别怕,为师在这里陪着你!」张来福热泪盈眶,先叮嘱了严鼎九一句:「兄弟,看锅去!」
严鼎九赶紧去了厨房,锅里还烧着水。
张来福就着一碗热水,把手艺根吃了下去,然後平静地躺在了床上。
严鼎九在旁边称赞道:「来福兄真是英雄,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顾百相感觉满身都是力气:「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有胆色,有性情,今天我就算拚上性命,也要保你个周全。」
过了半个钟头,顾百相有些累了,她放下了铁锤,坐在了床边。
李运生见张来福气息沉稳,脉搏有力,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钟头,严鼎九进了屋子:「水开了好几遍了,来福口渴吗?」
李运生摇了摇头,他自己抿了抿嘴唇,倒是有些口渴了。
严鼎九见状,拿起了茶壶:「我给你们泡壶茶去,这位兄,那什麽朋友,你想喝什麽茶?」顾百相摆了摆手:「不喝茶了,我看着来福就好。」
没过一会,邱顺发进了屋子,切了个西瓜,众人边吃边聊。
无论喝茶还是吃西瓜,终究是个水饱,严鼎九觉得水饱差点意思,他想出去买个夜宵。
李运生刚好有些饿了,有点想吃烧鹅。
黄招财很生气:「来福兄还没醒,吃什麽烧鹅?吃个包子就行了,我不要牛肉馅的。」
众人正在议论夜宵吃什麽,张来福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顾百相勃然大怒:「你们在这吵吵嚷嚷,却把我弟子吵醒了!」
李运生吃了一惊,刚才说话声音不大,没想到来福就这麽醒了。
黄招财捻着符纸,准备念个昏睡咒,可看了看张来福的精神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他睡下去。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扫视众人:「诸位辛苦了,我睡了几天?超过三天了麽?」众人面面相觑,李运生回了一句:「倒是,没超过三天。」
张来福长出一口气,他担心自己睡的时间太长,存在油灯和粉盒里的手艺拿不出来了。
他拿起怀表看了一眼,还没到九点。
他问众人:「我好像是前天七点睡下的吧?」
众人没有说话,李运生微微摇了摇头。
张来福一怔:「难道是昨天七点?」
众人还是不说话。
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众人也都看向了李运生。
李运生思索片刻,委婉地向张来福解释:「来福兄,昨天睡得没那麽早,昨天晚上咱们还一起到红芍馆看病去了,你还记得吗?」
红芍馆看病………
「去红芍馆看病,是吃手艺根前一天的事情……也就是说,我是今天吃的手艺根?」
「嗯!」李运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张来福拿起怀表又重新看了一眼。
这没道理啊!
当初严鼎九升了个当家师傅,闹出那麽大动静,光是开水都不知道给他烧了多少锅。
而今我晋升坐堂梁柱,很可能晋升到了妙局行家,居然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就算我体魄好,这也太顺利了吧?
这不行!
张来福勃然大怒,倒在床上又睡去了。
他翻了个身,他蒙了上被子,他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十分钟後,他坐起来了,神清气爽,实在睡不着。
李运生检查了张来福的脉象,依旧雄浑有力:「来福兄,你现在状况一切如常,应该是已经复原了。」张来福问:「这就算升了层次了?」
李运生不敢轻易下结论,顾百相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我升层次的时候,经常是睡一觉就过去了。」张来福自己晋升当家师傅的时候,在顾百相的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次就睡了这麽一小会,无论怎麽想,似乎都有些草率了。
他下了床,拿着铁坯子,开始拔铁丝。
该说不说,手上是熟练了不少,拔铁丝的时候也顺畅了许多,感觉比之前有挺大的精进,可和张来福想像的妙局行家手艺还是有差距。
就说镇场大能庄玄瑞老前辈,人家一口气拔五根铁丝,没有丝毫阻塞和卡顿,谈笑之间五根铁丝已经成了,张来福拔一根铁丝都拔不出那份轻松与写意,这个差距也太大了。
「我这手艺真的上层次了吗?」张来福真心有些怀疑。
黄招财觉得张来福多虑了:「我刚升镇场大能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什麽长进,等磨练过一段时间的手艺才知道,有些一直学不会的东西,终於能学会了。」
这话张来福能听得明白,黄招财的意思是,他的手艺上限增加了不少。
既然他这麽说了,张来福也想看看自己的手艺上限在什麽地方,他接着拔铁丝,李运生把他劝住了:「来福,刚上了层次,必须好好休息一晚。」
众人好劝歹劝,张来福躺在床上接着休息。
辗转反侧,张来福依旧不甘心,自己晋升这麽大个事,怎麽一点浪花都没掀起来。
到第二天天亮,张来福实在睡不着了,跑到拔丝铺子里练手艺。
他把秦途远叫到了後院,拔了几条铁丝给他看。
秦途远这两天正担心张来福找他麻烦,跟张来福说话的时候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掌柜的技艺精湛,在下自愧不如。」
秦途远就是个挂号夥计,手艺肯定不如张来福。
张来福问:「你觉得和以前相比,我手艺是不是长进了不少?」
秦途远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手艺精进了许多,秦某快马加鞭,这辈子也难望项背。」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张来福听着费劲:「兄弟,最近是不是去丰文阁了?」
秦途远点点头:「最近确实常去。」
丰文阁和红芍馆有些相似,在风月之所里属于格调比较高的一类,红芍馆靠乐曲吸引客人,丰文阁靠的是文墨吸引客人。
当然,要真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寻常客人也不可能做得到,但只要钱给够了,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在姑娘的引导之下,冒充一回文人墨客。
秦途远一直在张来福这冒充文人墨客,说一些张来福听不懂的话。张来福稍微有点不满,吓得秦途远说话更不知所措。
恰好帐房先生方谨之来到了後院,他把昨天的事情跟张来福说了:「掌柜的,董博来董先生昨天又来了。」
「董博来是谁?」
「就是要跟咱们做大生意的那位董老板,他昨天又跟我说起生意的事,还问起了您的住址,我没有告诉他。」
「问我住址了?」张来福眼珠一转,「这个董博来长什麽样子?」
方谨之仔细回忆了一下:「一看就是大老板的长相,穿得特别讲究。」
张来福一皱眉,老方这话也没说清楚:「到底怎麽个讲究法?」
方谨之一着急还说不上来,包益平正好从作坊过来交单子,随口搭了一句:「那人穿一身白西装,料子挺贵的。」
包益平懂行,他去西洋街的时候经常穿西装。
「白西装,」张来福想起了邱顺发的话,「这人昨天去过我家。」
方谨之吓坏了:「掌柜的,我可什麽都没跟他说。」
「没事,不算事。」张来福拔了两道铁丝,问包益平,「你觉得我手艺有长进吗?」
张来福总在作坊练手艺,包益平也见过很多次,他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掌柜的,实话实说,我觉得你手艺比以前强一点,要说有多大的长进,倒也谈不上。」
这和张来福的感受完全一样!
张来福欣赏包益平这份直率,两个人接着研究手艺,秦途远在旁边陪着。
方谨之赶紧跑回了柜上,叫来工人和学徒,一个一个询问,到底是谁把掌柜的住处给泄露出去了。研究了一个多钟头的手艺,张来福离开了铺子。
回到作坊里,包益平接着干活,秦途远站在模子旁边发呆。
方谨之的话,秦途远也听见了,他怀疑走漏风声的,就是他手下的学徒。
「这小子昨天一直盯着那人的小金鱼,我就知道他要坏事,今早上工的时候还见他了,这小子跑哪去了?」
秦途远这段日子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张来福,有谁能想到,今天居然出了这种事。
他想现在就去找张来福赔罪,然後立刻辞工。
可辞工之前怎麽也得把那学徒给揪出来,给福掌柜一个交代。
张来福去了巡捕房,找到了孙光豪:「有个人自称叫董博来,是外地商人,这人冲着我来的,他先去了铺子,而後又去了我家里。」
孙光豪一皱眉:「这人什麽来历?」
「现在还说不清来历,他自称是来买铁丝的,要做大生意……」
张来福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孙光豪气得直咬牙:「在绫罗城,还有人敢这麽张狂,找事找到咱们兄弟头上?
我现在就让弟兄们去查,肯定有见过这人的,但什麽时候能查到,可不好说。
以後再遇到这个人,你们不用撵他走,也不用跟他交手,想方设法把他拖住,找人跟我知会一声,我让他後半辈子离不开巡捕房。」
说完了这事,张来福又跟孙光豪打听了一个人:「知微先生这人,你熟悉吗?」
孙光豪知道这人:「不算熟悉,听过他名声,以前我得了块手艺灵,让他给我验验货,看得还挺准,你也想找他看东西?」
「已经看过了,是条手艺根。」
一听手艺根,孙光豪有些激动:「这可是稀罕东西,找他验货,应该不少花钱,他看过之後怎麽说?」张来福倒也没隐瞒:「他说是真货,中上的成色,吃了最多昏睡几天,我昨晚就给吃了,结果就睡了不到两个钟头,也没觉得难受,倒是觉得特别精神,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知微先生看走眼了?」孙光豪摆摆手:「应该不能,我在绫罗城这麽多年,没听说知微先生看走眼过。」
张来福心里没底:「他是什麽行门?看东西真有那麽准吗?」
孙光豪还真知道知微先生的行门:「他是当铺里的大朝奉,有人说他是妙局行家,也有人说他是镇场大能,还有人说他是定邦豪杰,总之他看过的东西肯定错不了。」
朝奉是当铺里验真假、定当金、决定收当与否的核心人物,在三百六十行里,属於杂字门下一行。这行人确实有眼力,可张来福还是觉得不踏实:「我真没觉得我手艺上层次了。」
孙光豪压低了声音:「来福,咱们都是同路人,我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是不是分不出来手艺根用在哪门手艺上了?」
张来福摇摇头,他花了那麽大心血,把其他两门手艺存了起来,问题肯定不出在这:「我能分出来,可我就是觉得没什麽大变化。」
孙光豪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你想多了,我没吃过手艺根,但我听说过,吃了手艺根,层次是跳上去的,手艺因为少了打磨,所以觉得跟之前没什麽变化,等你打磨一段时间之後就知道了。」「打磨一段时间就行?」张来福将信将疑。
孙光豪很有把握:「你就信我的吧,兄弟,这是好事,咱们得一块乐嗬乐嗬,今晚太平春大饭店,我请张来福摆了摆手:「这是我的事,哪能让你请,我把几个兄弟都带上,咱们晚上聚一聚。」孙光豪点点头:「也行,既然兄弟们要都来,咱就别去太平春大饭店了,那地方热闹不起来。咱们去醉云楼,上那吃饭,吹拉弹唱什麽都有,我特喜欢那地方,咱们晚上就在那吃了,人越多越好,把朋友都叫来。」
张来福真想把朋友都叫来,可有一个朋友叫不来。
秦元宝远在百锻江。
张来福现在连升两层,他真想把这消息告诉她。
秦元宝今天没出摊,她爸秦治光从乡下赶来了。
从小到大,秦元宝她娘对她一直比较严厉,她爸对她十分和善。
这次秦治光来,是想看看闺女的近况,也想给闺女找条出路。
「闺女,我给你带了颗手艺灵,是我找宗家的高人打出来的,吃了这颗手艺灵,你应该能回到咱们家里的本行。」
他们家里的本行,就是打铁。
秦元宝看了看手艺灵,心里是真的喜欢,但也有些顾忌:「爸,我在烤白薯这行已经做到当家师傅了,现在再换行门能行吗?」
秦治光也有些担心:「闺女,我就是把这手艺灵拿给你,吃还是不吃,你自己拿主意。」
我是觉得你回了咱们家的本行,宗家那边就说不出什麽,到时候我把你接回家里去,不在这受苦。」说到这里,老秦哽咽了。
之前秦家生意亏了,又被宗家找了个由头重罚,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全靠元宝帮他们缓过一口气。闺女给家里出了那麽大的力,却还在这里受苦,他心里实在难受。
秦元宝攥着手艺灵,心里有数。
这东西能让她成为铁匠,但不能让她回家。
「爸,宗家跟我的过节,不是行门这麽简单的事情,我就是做了铁匠这行人,秦承泽那老东西也容不下我。」
秦治光吓坏了:「你胡说什麽呢?那是咱们家主,你还直接叫他大号!你太没规矩了!」
秦元宝才不在乎这个:「叫他大号怎麽了?他有名有姓还不能叫吗?宗家之前都没打算给我留活路,还跟我说什麽规矩?」
秦治光愣了许久,感觉闺女性情变了不少。
这是跟谁学的?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真是那个大魔头的相好?
秦治光叹了口气:「那你说,这事到底该怎麽办?」
秦元宝眼下境况还挺好:「爸,这事不用太担心,宗家现在不敢把我怎麽样,我日子过得也挺好,你就放心吧。」
秦治光愁眉不展:「我哪能放心得下?把你一个人扔在城里,没人管没人顾的。」
「有人管我。」
「谁能管你呀?」
秦元宝笑了,她一直笑,却又不说话,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艺灵。
张来福把醉云楼给包下了,今天来的朋友特别的多,之前相熟的都来了,还有不少是在生意上新认识的朋友,像合财匠作堂的掌柜李金贵,霍家营造的掌柜霍宗铭,都到场来庆贺。
醉云楼是个好地方,就建在织水河边上,两层的木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
这里的规格虽说比不上太平春饭店,但太平春是谈事儿的地方,醉云楼是找乐的地方,朋友之间相请,只要说是醉云楼,这顿饭肯定吃得高兴,在醉云楼没有正事儿,背後也没那麽多乱七八糟的心机。黄招财今天也出门了,他不用化妆,一脸大胡子连着眉毛,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他。
他想见见柳绮云,可半天没找着人影。
不光他没找见,柳绮萱也不知道姐姐去哪了。
「我姐人呢?她今天没来吗?」
张来福指了指楼上:「来了,在雅间呢。」
柳绮萱以为楼上都是贵宾,她小声问道:「雅间都有谁呀?」
「就你姐姐一个。」
柳绮萱一听,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了:「你让她一个人吃一桌酒席?」
张来福觉得这麽安排没什麽问题:「你是担心她吃不完吗?」
柳绮萱心里不得劲,气得脸发白:「谁担心她吃不完?我在这还吃不饱呢!凭什麽让她单独吃一桌?」张来福喊来了夥计:「吃不饱咱再加菜,我还能让你饿着吗?想吃什麽只管点!」
柳绮萱正在点菜,一名大鼓书艺人进了大堂献唱,这位艺人不是名角,也不是张来福请来的,她就是在醉云楼附近卖艺的。
这是醉云楼的特色,艺人可以随时到酒楼里卖艺,掌柜的不仅不拦着,还靠这个招揽生意。客人要是爱听,艺人就多演两段,客人要不喜欢,艺人立刻走人,不能坏了客人兴致。
严鼎九认识这名艺人,先给张来福介绍:「这人叫半口弦,手艺挺好的。」
张来福还问:「为什麽叫半口弦?」
严鼎九小声解释:「说大鼓书一般得两个人,一个打鼓唱书,一个弹弦子的,因为赚钱不多,她身边没有弹弦子的,只靠自己打鼓唱书。
按理说,这书唱得就不正宗了,可她嘴上有特殊的功夫,能给自己找弦音,别人听她唱书的时候,总感觉能听到一些琴弦的声音,因此得了这麽个绰号。」
这话说得确实不假,张来福听半口弦唱书,也觉得有人在给她弹弦伴奏,但要仔细听,这琴弦声有点模糊,整体上和她的唱腔很和谐,到底弹了哪个音,却也分辨不出来。
我分辨哪个音做什麽?这麽高兴的场合,我还能揭人家短吗?好好听书就得了。
半口弦人长得漂亮,技艺也相当不错,在场众人听得挺入迷。
张来福压低声音问:「她是手艺人吧?手艺人的日子能穷困到哪去?怎麽可能连个弹弦子的都雇不起?」
孙光豪在旁叹了口气:「半口弦长得太俊了,被总巡左正雄看中了,左正雄请她到家里唱书,她不肯去,把左总巡惹恼了,很多地方都不准她去卖艺。」
张来福一皱眉:「左总巡这麽霸道?」
孙光豪微微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听书吧。」
众人都在听书,可柳绮萱没这心思。
她点了不少菜,总觉得吃不过瘾,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那桌酒席。
有心上去和姐姐一块吃去,又怕楼上有别的客人,遭人家笑话。
柳绮云确实在雅间,雅间里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请了这麽多宾客,为什麽非得把她安排在二楼?
酒菜已经摆上了,柳绮云也不好动筷子,这麽多酒席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吃,可别的客人都在哪呢?等了片刻,外面有人敲门,柳绮云开门一看,一名戏子带着青衣的扮相站在了门口。
一眼看上去,柳绮云觉得眼熟,可这戏子妆化得有些浓,柳绮云没敢相认。
「你是找……」
戏子先是念白:「客爷,能容我唱一段吗?唱得不好不要赏钱!」
念白过後,戏子进了雅间,直接开唱:「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锁麟囊》!
只唱了这两句,柳绮云眼睛湿了。
「姐姐·……」
她想上前仔细看看顾姐姐,却又稍微有那麽一点害怕。
时隔多年未见,她还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认得她。
顾百相轻舞水袖,脸上妆容慢慢褪去。
她梳着波浪卷,脸上略施粉黛,因为有定邦豪杰的手艺,容颜不曾老,还是当年相识时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
这是柳绮云亲手为她做的旗袍。
她冲着柳绮云笑了。
柳绮云也冲着顾百相笑,笑的时候,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流。
半口弦唱完了一段《樊梨花》,领了赏钱,走了。
一名女子抱着琵琶又来献唱,这个艺人,严鼎九也认识:「她叫俏红菱,手艺也不错的。」之前听大鼓书的时候,大堂里挺热闹,叫好声一浪接一浪。
等俏红菱来了,有不少客人低头吃饭,还有不少客人互相交谈,看她卖艺的人可不算多。
是她手艺不好吗?
等她开唱了,张来福知道其中原因了。
不是手艺不好,是曲种的问题。
「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张来福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是唱评弹的。」
孙光豪在旁边微微点头:「唱得不错。」
李运生也称赞了两句:「曲调好,嗓子也好,听着舒服,可惜我听不懂唱词。」
这不能怪李运生见识少,在场能听懂评弹的人不多。
张来福跟李运生解释:「这说的是《西厢记》的事,刚才那句唱词是,崔莺莺,莺语唤红娘。」李运生满脸钦佩:「原来是《西厢记》的故事,来福兄真是博学,我一句都听不懂。」
张来福摆了摆手:「以前我也听不懂。」
李运生问道:「那你是什麽时候学的呢?」
「那是……什麽时候呢?」
喝了几杯酒,张来福脸色本来有点发红。
现在他放下了酒杯,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他听不懂评弹。
从来都听不懂。
当初在影视城招聘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郑琵琶就听不懂评弹,他把「丝纶阁下静文章」听成了「嘶冷~裤下进风中。」
可今天为什麽就听懂了呢?
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你说这是为什麽呢?」
当天晚上,张来福带着李运生、黄招财、严鼎九,去了锦坊青绸路,直奔知微先生的宅邸。四个人提着火把,拎着棍子,敲开了大门,门童睡得迷迷糊糊,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你们是谁呀?来干什麽?」
张来福沉着脸:「我找你们先生。」
「我们先生早就歇着了,有事你们明天再来。」门童想把大门关上。
「你给我让开!」张来福推开大门直接往里闯,门童看着四人凶神恶煞,也不敢拦着。
这种事,门童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都能息事宁人,这回可不太好说。
这四人从前院一直走到正院,到了卧房,直接把知微先生给揪了出来。
知微先生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福掌柜,这是何故啊?」
张来福平心静气问知微先生:「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东西,你说是手艺根?」
知微先生点点头:「确实是手艺根。」
「你还说品相中上。」
「确实是中上。」
「你还收了我一万大洋!」
一听这话,知微先生来了底气。
他以前也看走眼过,也有人找上门过,但他有平息事情的手段。
「福掌柜,老夫做生意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这是咱们说好的价钱,当时嫌贵了,你当时提出来,咱们生意可以不做。
而今生意都做完了,你到老夫这来找後帐,这麽做事可就不地道了。」
这就是说话的功夫,知微先生先不提走眼的事情,只说生意上的规矩,先堵张来福的嘴。
张来福看着知微先生,微微点头:「是当时说好的价钱,我也确实没嫌贵。」
知微先生底气更足了:「这价钱本来就不贵,福掌柜,整个南地能认出手艺根的,只有老夫一人,这钱你花得可一点不冤。」
「不冤?」张来福笑了,「你再说一遍不冤。」
知微先生还真就说了一遍:「这钱花得真不冤!手艺根的成色我没看错,至於吃下了手艺根有没有用处,一要看人,二要看货。
张来福问:「这话怎麽讲?」
知微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最关键的部分来了:「有些人体魄极其虚弱,吃了手艺根也上不去层次,这和老夫无关,老夫不管强身健体的事情。
有些人居心不良,在老夫这验过货,转手卖给了别人,中间把货换了,回头又说不灵,这也和老夫没什麽相干。」
一番话,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这就是老江湖的本事。
手艺根不灵,要麽是你自己体魄不灵,要麽是你把东西给换了,反正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知微先生神色从容,就看张来福怎麽应对这事儿。
张来福在绫罗城是有身份的人,这样的人都爱惜名声,肯定不能胡搅蛮缠。
做生意的时候你没看出问题,现在来找後帐,哪有那麽容易?
年轻人血气方刚,随随便便就敢闯到宅邸,知微先生今天倒是要看看,张来福今天怎麽能下得了台!「好!说得好!」张来福赞叹一声,回头看了看各位兄弟,交代一声,「给我打!」
张来福没下台,直接下手了。
兄弟四个摁住知微先生一顿暴打,打得老头差点断了气。
知微先生也想还手,但这四个人手太黑,都往死里打,根本没给他还手的机会。
旁边有一群家丁护院想过来帮老先生一把,但碍於张来福的名声,他们没敢动手。
这是福掌柜!
福掌柜是什麽人?
那是油纸坡出来的魔头,弄死荣四爷的狠人,巡捕房总督察长的朋友,还进过顾协统的卧房!只是这些家丁护院想不明白,张来福这麽高的身份,对个老人家下死手,他完全不在乎名声吗?他们不知道内情,张来福现在早就忘了名声,他都快被气疯了!
知微先生还算识趣,他放下了之前的架子,在张来福面前一个劲求饶:「福爷,福掌柜,我老了,眼神不济,这次许是真看错了,您高擡贵手饶我一回,既然看走了眼,我按照行里规矩,加倍赔偿。」张来福咬牙切齿:「你当初说话哪怕留点余地,我也能好好斟酌一下,你把成色功效都说得像模像样,谁给你的胆子,怎麽敢这麽蒙我?」
知微先生有苦说不出,他确实看走眼了,可那东西长得也确实真像手艺根。
当初他看过之後,心里有七八成的把握,可做这行生意,想挣钱就不能说七八成,必须得把话说满了。他哆哆嗦嗦把一万大洋退了回来,又赔了张来福一万大洋的损失,兄弟四个怒气冲冲回到了家里。黄招财劝张来福:「来福,这事说到底是荣老四引起来的,我一会把他拖出来,交给你处置。」张来福神情木然:「不急,我慢慢收拾他,我让他灰飞烟灭。」
李运生和严鼎九也在旁边劝。
「来福,事已至此,先不要多想,咱们找个办法把这四门手艺稳住。」
「来福兄,不要难过,我明天带你找乐子去。」
找乐子?
张来福乐不出来。
他想哭。
当着一群老爷们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哭。
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张来福买了一挑子酒,去了魔境。
他一路走去了集市,到了卖鱼摊子後边的胡同,也不管热不热,径直就往胡同里走。
冰溜子跳了出来,赶紧把张来福拦住:「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百锻江。」
冰溜子一愣:「你还去百锻江干什麽?仇不都报了吗?」
「我不是去报仇,我找个朋友喝酒。」
张来福说话的样子跟个木偶差不多,没表情,也没语气,冰溜子看了都觉得害怕。
「来福,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张来福从挑子里拿了两坛子酒,给了冰溜子:「你拿着喝吧,我走了。」
冰溜子打开酒坛子一闻,刺鼻的酒味呛得他直咳嗽:「这麽烈的酒?你还带了这麽多?你到底要干什麽去?你可别惹事啊!」
张来福挑着酒,一路走到了秦元宝平时摆摊的路口。
秦元宝就在路口站着,眼圈泛红,好像刚刚哭过。
张来福来到近前,把挑子放下,问秦元宝:「你怎麽哭了?」
秦元宝本想忍着,可看到张来福之後,她实在忍不住了:「我吃了个手艺灵。」
一听这话,张来福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我也一样!」
秦元宝咬着牙,哭得泣不成声:「我本来不想吃的,可实在没忍住,给吃下去了。」
张来福捂着脸,哭得声泪俱下:「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