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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老宋,你得听话

    「说书的,你平时只在绣坊开书,还是各家场子都去?」宋永昌又叫了一碗阳春面,他很想跟这个说书的好好聊聊。

    说书的也很爱聊:「各家场子肯定不能都去,行门有规矩,同行不争食,别人家的地盘我要是硬闯,那就是挖人墙脚,砸自己饭碗。」

    宋永昌点点头:「所以你一直都在绣坊待着。」

    说书的摆摆手:「那倒也不是,锦坊和染坊那边有活,我该去也去,但事先得跟地界上同行打招呼。」宋永昌又问:「你不去丝坊吗?」

    每句话里都带着试探,换成别人就被问烦了。

    但严鼎九不烦,他今天来这个面摊儿,就是来和宋永昌聊天的:「您是外地人吧?丝坊那地方怎麽说书啊?人家养蚕的最喜欢个清静,我一去了不把人家买卖给搅和了?」

    宋永昌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个人可真厉害,连我是外地人都能看出来,可我听你这口音,也不像是本地的。」

    严鼎九没有隐瞒:「我是刨花沟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在绫罗城也待了些日子,在我们这行里,我也算有点名气的。」

    宋永昌好像很感兴趣:「有名气的?你跟我说说,你叫什麽名字?有什麽绰号?」

    「咱们萍水相逢,这个就不说了,说了好像是我卖弄似的。」严鼎九接着低头吃面。

    「卖艺卖艺,可不就是卖弄手艺?遮遮掩掩怎麽能赚得到钱呢?」宋永昌用筷子戳了戳桌面。严鼎九四下看了看:「这要是在茶楼,该卖手艺的时候我肯定不含糊,在个面条摊子上,我跟您说这个,也挣不着钱呀!」

    「能挣着,」宋永昌掏了一块大洋,放在了桌上,「你给我说一段,要是说得好,我还有赏钱。」严鼎九看看桌上大洋钱,琢磨了好一会,他没收:「先生,钱确实是好东西,可我要是在这把钱收了,可就丢了我们同行的脸了。」

    「这有什麽丢脸的?街边多少撂地卖艺的,哪个不是靠手艺吃饭,我觉得他们哪个都不丢脸!」宋永昌料定这人不是说书的,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有可能是巡捕,也有可能是仇家,还有可能是沈帅派来的人。总之今天不能让这个人活着走出面摊儿。

    严鼎九看了看宋永昌手上的筷子,又看了看宋永昌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和宋永昌有多大差距,心里难免有些发怵,可心里的事情不会轻易写在脸上,这是严鼎九异於常人的手段。

    他依旧和宋永昌聊行门的规矩:「街边有街边的规矩,人家占住了那块地方,就在那块地方做生意,我这块地方是人家面摊的,我在这说书,名不正言不顺。」

    宋永昌觉得这不叫事情:「没事,我一会多买两碗面条,就当照顾了面摊的生意,咱就在这说上一段,我估计这掌柜的也不会挑理。」

    严鼎九摆摆手:「算了,我还是不说了,您要听书去茶馆。」

    「你就在这说一段,我听个乐嗬就走人。」宋永昌准备动手了。

    「还是不说了,我面也吃完了,该走了。」严鼎九假装没察觉。

    「你先别急着走。」宋永昌突然把脸沉了下来,「你到底是干什麽的?」

    严鼎九看着宋永昌,脸上依旧带着笑:「我真是说书的,你要是真那麽想听,我就给你说一段。」话音落地,严鼎九一拍醒木。

    啪!

    一声脆响,原本热热闹闹的面摊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光是面摊,旁边的馄饨挑子,烧饼摊子,豆腐挑子全都没了动静,一并看向了严鼎九。

    说书人绝活,醒木定场!

    严鼎九这一声醒木,把周围几家摊子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了。

    宋永昌吓了一跳,他并不惊讶於这说书人的手艺,在他看来,对方这绝活用的有点粗糙。

    让他吃惊的是对方的举动,他一直觉得这说书先生是假的,就算真是说书先生,这人既然是冲着他来的,行事也应该低调谨慎。

    可严鼎九一点都不低调,一声醒木过後,整个人一下张扬了起来,倒让宋永昌的处境有些不妙。拍过了醒木,严鼎九先向众人行了一礼:「打搅诸位,在下是个说书的,就来这地方吃碗面,同桌有位先生说我不是这行人,非要让我在面摊这露个手艺。

    人家先生说的也有道理,咱是卖艺的,不敢把手艺卖出来,那还怎麽吃这碗饭?诸位客爷要是愿意听,我就在这说一段玲珑塔吧。」

    有吃早点的客人还真就爱听评书,一听有人在这打擂叫板,他还跟着起哄:「说什麽玲珑塔呀?那是说书的练嘴皮子用的垫场小段,你拿这糊弄人就没意思了。」

    严鼎九一愣:「客爷,那依着你该说哪一段?」

    客人笑道:「来都来了,你说一个长的,不管袍带还是短打,我们都爱听。」

    严鼎九摆摆手:「这是人家面摊的生意,我在这说个长篇,这不搅合人家买卖吗?」

    还真就来巧了,这个面摊的摊主特别喜欢听书:「这可不算搅和,这算帮我招了生意,你要是说得好,面钱我不收了,我还给赏钱!」

    严鼎九看向了宋永昌:「这位朋友,我说段长篇的,你觉得行吗?」

    众人的视线随着严鼎九一并看向了宋永昌。

    宋永昌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这次出来,不想引人注意,现在这麽多人都盯着他看。

    「诸位,我就是说个笑话,没别的意思。」

    面摊儿老板还当真了:「你别说笑话呀,我刚才都听见了,人家就是说书的,你非说人家不是,现在人家要说了,你又扯什麽笑话,你刚还要给赏钱吗?钱呢?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你别光在这耍嘴难为人,拿点真金白银出来看看!」

    「行,真金白银!」宋永昌用手指按住了桌上大洋钱,轻轻敲了几声。

    砰!叮叮叮!

    敲过之後,宋永昌的身形突然消失不见,周围所有人都没看清他去哪了。

    严鼎九揉了揉眼睛:「这位朋友什麽意思,他非让我说书,我现在开说了,他又跑了。」

    面摊老板走到桌子近前,捡起了一枚大洋钱:「这钱是他留下的,估计是觉得臊得慌了,自己跑了,你接着说吧,我们还等着听呢。」

    严鼎九揉了好一会眼睛,揉下来一小团棉絮,就是这小团棉絮遮了他的眼睛,让他没看清宋永昌去了什麽地方。

    不只他一个人没看清,面摊儿上的人和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没看清,他们都中了宋永昌的手艺。没看清也不要紧,严鼎九一点都不着急:「今天先给大家说一段姜子牙卖面,话说姜子牙三十二岁上山跟元始天尊学法术,一学学了四十年,七十二岁才学成。本以为得道成仙,了此一生,哪成想,师父一句话:你无缘仙道,只可人间享富贵,下山去吧. . 」

    严鼎九嗓子特别洪亮,宋永昌走出去半条街,还听得非常清楚。

    他先听到姜子牙投奔了昔日旧友宋异人,又听到了姜太公卖面,恰好遇到了黄飞虎练兵。

    奇怪了,这说书人的声音为什麽一直跟在後脑勺?走出这麽远了,声音居然一点没变小?

    这说书人用了特殊手艺,好像是有这麽一门手艺能让说书人的声音一直跟在耳边,可现在自己已经走出去这麽远,这手艺居然还能管用?

    那说书的什麽层次?

    看他绝活用得那麽粗糙,应该至多是个坐堂梁柱,可这手艺怎麽用出这麽远?

    这人应该是藏拙了!他一路纠缠到这里,估计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宋永昌真不怕打,但他害怕暴露身份,绫罗城是沈大帅的地界,一旦被沈大帅的人给盯上了,他这条性命说没就没了。

    要交手,肯定不能在这条街上,绣坊的长街深巷有的是,这些地方住的都是绣娘,她们平时不出门,一旦遇到外边有打斗、厮杀的动静,她们就更不敢出门了。

    宋永昌跑进了一条胡同,一捻手里的棉絮,周围慢慢落下了雪花。

    开打之前,先布置战场,把地利上的便宜占尽,这是宋永昌的习惯。

    「朋友,赏钱我都给了,你就当我面出来说书吧,总在暗处藏着,多没意思。」

    布置好了棉絮,他看向了胡同里一间平房的院墙。

    通过棉絮,他感知到院墙里边藏着一个人。

    宋永昌冲着院墙笑道:「怎麽了?不是出来卖艺的吗?这怎麽还怯场了?这是拿架子还想管我要赏钱吗?要赏钱好说!我给!」

    老宋从袖子里甩出来一团棉花,他操控着这团棉花正要飞向墙角,忽见胡同口有人吆喝:「修伞嘞,收旧伞!」

    一名修伞匠挑着担子从胡同口经过,看着老宋在胡同里站着,还特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老宋摆摆手,示意他不想修伞,修伞匠挑着担子赶紧走了。

    可人离开了胡同口,吆喝声还在附近徘徊。

    这吆喝声好像在哪听过。

    好像刚出了客栈,在街上就听见了。

    宋永昌皱起了眉头。

    这修伞的也是冲我来的。

    我得罪过修伞的吗?

    得罪过,得罪的还挺深!

    「来福,是你吗?」宋永昌冲着胡同口招呼了一嗓子。

    胡同口没人回应,修伞的依旧还在吆喝叫卖。

    老宋又看了看院墙,那边还蹲着一个说书的。

    两个打一个,这俩人还都不在明处。那个说书的很可能在准备什麽东西,张来福来回在胡同口转悠,估计也有别的手段。

    在这地方交手,老宋觉得自己不占便宜。

    他转身要离开胡同,刚走两步,天上飞来一把雨伞,挂着一盏灯笼,正好悬在了老宋头顶。老宋擡头往上看,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杆亮!

    雨伞下边挂着一杆亮,而且还在天上飞!

    老宋在江湖上走了这麽多年,修伞匠他见过,纸灯匠他见过,这两行的阴阳绝活他都见过,但这一招他确实没见过。

    虽说没见过,但他必须得支应住,一杆亮在头上照着,任凭有多少棉花护体都没用,这东西能烧了内脏他做了一团棉絮,挡着灯光往前跑,刚跑两步,脚下被一团铁丝给缠住了。

    铁丝很细,不好分辨,还十分锋利,多亏宋永昌脚上有棉花护着,要不然这下非得受了重伤。这铁丝哪来的?

    这地方居然还有高人?

    张来福到底找了多少人来?

    宋永昌满心惊讶,但方寸未乱。

    他从怀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口袋,从口袋里拽出来一个五尺长的棉花弓子,拉开弓弦弹了两声,用了弹花匠的绝活,花花世界。

    用了绝活後,棉花不用宋永昌费心控制,自己就能行动,一团棉花在头顶汇成一片,帮他挡住了头上的灯光。

    另一团棉花飞向了墙角,准备控制住墙後边埋伏的说书人。

    剩下的棉絮四下翻飞,查修伞匠的去处。

    宋永昌自己蹲在地上,一条一条从脚踝周围往下摘铁丝。

    无论手艺还是战术都无可挑剔,这东西一般人学不会,是靠无数次生死鏖战跌爬出来的。

    飞舞的棉絮已经锁定了藏在墙角的说书人,徘徊片刻,准备去堵说书人的嘴。

    跟说书人交手,必须堵嘴,这是宋永昌在恶战之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说书的手艺人说一百句话,其中有九十九句没什麽杀伤力,就那一句有杀伤力的话,却很有可能就要了对手的命。

    棉絮往说书人身上飞,飞过去的棉絮全都着了火,没能碰到说书人的嘴。

    这说书人居然会用火,看来他身上还带着厉器。

    宋永昌正在思索对策,却见头顶上有黑灰不停往下落。

    一杆亮是灯笼发出来的,灯笼里边有火,火舌钻出来,快把宋永昌头顶上的棉花烧光了。

    换成别人,肯定得另想办法应对,宋永昌身经百战,知道这时候不用想别的办法,直接往头上补棉花就行了。

    一杆亮消耗非常大,他知道张来福维持不了太久,他身上有一类特殊的棉花能防火,他分出一半,将自己头顶牢牢遮住,再分出另一半去对付墙角的说书人。

    现在最难对付的是脚下铁丝,只要挣脱了铁丝,想走就走,想打就打,其他什麽事情都好说。张来福操控着雨伞,绕过棉花往下照。

    宋永昌操控着棉花,一片一片往头上堆叠,就不让这灯光照下来。

    眼看棉花堆满了半条胡同,棉花上透过来的灯光也渐渐暗淡了。

    宋永昌的战术成功了,一杆亮维持时间太短,被宋永昌硬给拖过去了。

    没了一杆亮,头顶上的威胁解除了,宋永昌把棉花聚成一个团,他要集中力量先收了墙角的说书人。棉花刚刚聚拢,宋永昌突然留意到一件事,天色变暗了。

    他刚吃完早点,天怎麽就黑了。

    擡头一看,宋永昌发现天空中多了好多乌云。

    这是什麽情况?

    哢嚓!

    一道惊雷过後,暴雨倾盆而至。

    宋永昌心里一哆嗦,这回真害怕了。

    下雨天作战,对他最为不利。

    天上什麽时候来了这麽多乌云?他怎麽没注意?

    刚才他自己用棉花把头顶给遮上了,遮了那麽大一片,还真就没留意到天上的变化。

    之前还晴空万里,现在突然来了这麽多乌云,这里边肯定有别的原因。

    现在留意到了也晚了,身上的棉花全都打湿了。

    宋永昌身形变得沉重,还有更可怕的事情等着他。

    哢嚓!

    一个炸雷从乌云之中落下,正落在宋永昌头上。

    宋永昌调集身上的棉花去招架,可这次没用,身上全是湿棉花,脚边全是铁丝,炸雷过後,宋永昌浑身麻木,焦烟四起,险些当场毙命。

    幸亏他有镇场大能的体魄,踉踉跄跄往胡同口逃命。

    这回他明白了,躲在墙角的不是说书人,是个天师。

    他一直能听见严鼎九说书的声音,并不是因为严鼎九追了过来,而是因为黄招财的铜铃铛。这个铃铛是张来福买给黄招财的,因为层次很高,可以自行使用一些法术,铃铛配合聆音咒使用,能复现严鼎九的说书声。

    宋永昌听说过聆音咒,也知道这是天师迷惑人的手段。

    上一次,宋永昌和张来福在油纸坡交手,张来福就找了一个天师过来帮忙,让宋永昌吃了大亏。可宋永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在绫罗城再次遇到张来福,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天师还跟在张来福身边帮忙。

    绫罗城不是没有天师了吗?天师不都被沈大帅杀完了吗?张来福是怎麽把这天师保下来的?那个说书先生哪去了?

    那个说书先生还在说书呢。

    严鼎九正在阳春面摊说姜子牙卖面,因为书说得好,周围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把面摊儿老板给高兴坏了。

    他拿着擀面杖站在街边吆喝:「听书啊,听书,都来听书,一边听书一边吃面。」

    宋永昌琢磨着自己怎麽被张来福盯上的?那说书的到底是来干什麽的?

    琢磨了一小会,他琢磨清楚了。

    他刚一出客栈,就被张来福盯上了,因为那个时候就有个修伞匠从他身边经过。

    等坐到了面摊吃面,对面突然来了个说书的。

    他倒也机敏,知道来者不善,本想从这说书的嘴里诈出些话来,没想到这说书的直接炸了场子,差点把他身份暴露了。

    无奈之下,他往人少的地方跑,这就中了张来福的圈套。

    张来福也知道天师不方便在人群面前出手,他这是故意逼着宋永昌往僻静地方走。

    到了僻静地方,这天师不出手,张来福一直用各种手段恶心宋永昌,就是为了给天师拖延时间。拖出来的时间只有一个用途,他让这天师利用这段时间求雨。

    求雨需要硬功夫,但这天师确实求到了。

    因为张来福在半空中用了一杆亮,宋永昌为了挡住灯笼,把天空也给遮住了,导致大雨将至,宋永昌一点防备都没有。

    宋永昌擡头一看,胡同外边都没下雨,这雨就集中在了这条胡同里下。

    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条胡同,等出了这条胡同,就把身上的湿棉花都甩下来,哪怕身上一点棉花不剩,也能想办法脱身,无论张来福还是那名天师,毕竟层次都不如他,只要有还手的机会,他们俩根本就不哢嚓!

    宋永昌马上要冲出胡同口,身上又挨了一道炸雷。

    怎麽可能有这麽多雷?

    不应该呀!

    雷咒消耗这麽大,那名天师应该放不出这麽多雷。

    上次交手的时候,宋永昌对那名天师很有印象,从他出手的时机和速度来判断,那名天师应该只有妙局行家的层次。

    今天求雨的速度就够快了,下雨的过程中还连发了三道炸雷,第一道雷没劈准,剩下两道炸雷全打在了宋永昌身上,出手又稳又快,这可不像妙局行家能做到的。

    难道张来福又找了一个天师?

    天师这行人这麽少,他上哪找那麽多人?

    先冲出胡同再说,今天伤成了这样,怕是不能和他打了,等以後遇到他,再把他给………

    哢嚓!

    又一道炸雷落下,宋永昌心头的疑虑和愤恨消散了。

    因为他的思绪中断了,他直接被雷给劈晕了。

    黄招财从院墙後边跳了出来,稍微有点疲惫,但再唤出一道炸雷,问题也不大,这就是镇场大能的本事。

    张来福走到了宋永昌近前,一把揪住了宋永昌的头发:「老宋,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我来剧组这麽长时间,也算老演员了,你什麽时候把剧本给我看看?」

    宋永昌嘴里冒烟,翻着眼睛,说不出来话。

    张来福有好多事情要问他,黄招财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拿了条麻袋,念了声咒语:「开!」他扯开了麻袋口,把宋永昌装了进去。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你打开个麻袋,念什麽咒语?」

    黄招财解释道:「临阵厮杀,得有个打仗的样子,咒语必须说来就来!」

    虽说张来福理解不了黄招财的行为,但他很欣赏黄招财的态度,他赶紧把地上的铁丝棉絮都收拾了一下,尽量不在胡同里留痕迹。

    黄招财背上麻袋,正准备和张来福回家,忽见一个老汉挎着篮子走到了近前,冲着两人喊道:「吃包子不?」

    黄招财一皱眉,这老头来的真不是时候,但人家走街串巷做生意,也没什麽毛病,黄招财自然不能对人家发火,他冲着老头摆了摆手:「大爷,我们不买包子,您到别处卖去吧。」

    老头又看向了张来福:「你嘞?吃包子不?」

    黄招财不耐烦了:「我刚才都跟你说了,我们不吃. . . . .」

    张来福拦住了黄招财,他认识这卖包子的。

    他在黑沙口遇到过这个卖包子的,他还买了三个包子。

    张来福知道这卖包子的和贺老六关系不一般,也知道这卖包子的不是他和黄招财能直接面对的人物。「前辈,您问我们吃不吃包子,是有什麽说法吗?」

    老头打开了竹篮子上盖的小被子:「要是愿意吃包子呢,就把麻袋里那个人留给我,我拿两个包子换。」

    黄招财一听,眉毛竖起来了,原来这老头来者不善。

    「你和这人是一夥的,对吧?」黄招财上下打量着卖包子老头,「你拿两个包子就想把他换走?世上有这麽便宜的事吗?」

    「不便宜,不便宜!」老头摇了摇头,对张来福道,「我上次给你的是破包子,不好吃嘞,贺老六那个破嘴,也就吃那样的破包子!

    这次我给的是好包子,香得很嘞,两个包子换个人,你不亏嘞。」

    张来福抿抿嘴唇:「前辈,你这就有点...」

    「肿麽了,你换不换?」老头还有点生气了。

    看他这麽霸道,黄招财的脾气也上来了:「不换能怎的?」

    卖包子老头挽了挽袖子:「你说什麽?你说不换?你再说一个我看看?」

    「我替他说,不换能怎的?」

    半空中突然传来个声音,张来福四下张望,黄招财全无反应。

    张来福听见声音了,但不知道声音从哪来。

    黄招财连声音都听不见。

    卖包子的知道这声音从哪来的,他看见那人了:「这老家伙怎麽来了,你们两个岁数不大,这面子可不小啊,还能把这老光棍给招来。

    我跟你们说,我没坑你们,包子换人,真就不亏,你们先在这等着,我跟那个老光棍说两话。」卖包子老头转眼消失不见。

    黄招财一惊,没想到这老头手艺这麽高:「那老头去哪了?他说还有个老光棍,那个老光棍又是谁?」张来福满脸都是汗:「你可别说什麽老光棍,老光棍不是你叫的,赶紧走人!」

    张来福和黄招财准备趁机跑路,忽见周围升起一片浓密的白雾,白雾之中还带着葱花味,他们在白雾里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黄招财拿出符纸和铜镜准备开路,铜镜也是张来福买给他的顶级货,黄招财点燃了符纸,把铜镜往火光上一照。

    只要铜镜能反射火光,就能照出一条光柱,看到这条光柱,黄招财就能分清楚方向。

    还真是奇了怪了,铜镜上边一点光线都反不出来。

    黄招财怒喝一声:「谭翠芬,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谭翠芬是荣老四的小妾,之前和一团头发一起来张来福家里捣乱,被黄招财收伏了。

    黄招财以为是谭翠芬动的手脚,谭翠芬缩在镜子里,魂魄都快吓散了。

    她没敢动手脚,鬼魂看见的东西,和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在她眼里,镜子外边的雾气非常吓人,只在镜子里边看上一眼,她都觉得自己要灰飞烟灭。

    张来福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你们俩别闹,我跟老包子谈谈生意,或许这事真不亏。」这声音是莫牵心的,祖师爷在这,应该不会出什麽大事。

    雾气之中又传来了卖包子的声音:「我说你个老光棍,不在家里自己拔铁丝子玩,你来找我干甚麽?」「老包子,我没想找你,是你先找我门人的麻烦。」

    「我没找麻烦,我就是想管他要个人。」

    莫牵心冷笑一声:「你管谁要人?这些後生的事情是你该管的吗?你自己什麽身份?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寒惨?」

    「你说话别这麽大动静,你挺大个岁数,你说话就说话,你喊甚麽喊,让人听见了怪不好的,」老包子确实觉得这事挺寒惨的,「这个人我留着有用,要是交给了这小哥俩,非得把他弄死了不可,我拿两个包子换,这事真不亏待他俩的。」

    「拿两个包子换?行啊!」莫牵心在篮子里挑了挑,「我要这俩牛肉馅的。」

    「别....」老包子一下心疼了,「你换个别的馅的呗,我这什麽馅的都有,你想吃什麽馅的都行,这两个牛肉馅的吧,我是想留着....」

    「你别留着了,我就要这两个牛肉馅的。」莫牵心就相中这两个包子了。

    老包子咬了咬牙:「你这个人做事讲不讲理?」

    莫牵心点点头:「我讲不讲理你还不知道吗,你给是不给?」

    老包子一瞪眼:「我不给你,你能怎麽地?」

    「不给你就走人,麻袋里那位给我留下!」

    「哎呦嗬,把你能的,我不留下你能怎麽地?」

    「你不服,咱们就开打。」莫牵心把笑容收了,周围的浓雾散了一大半。

    老包子叹了口气:「我不是害怕和你打,可这件事传出去了,我确实丢人,行吧,这俩牛肉馅包子给你了,你把人留下吧。」

    莫牵心先把包子拿走了,他担心老包子把好包子给换了:「你在这先等一会,我跟我弟子说句话。」张来福和黄招财还在浓雾里站着,黄招财什麽都听不见,张来福能听见两人对话,但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他耳边传来了莫牵心的声音:「来福,他用两个包子把你手上的人换走了,这事你听我的,确实不亏,你还有什麽条件吗?赶紧跟我说。」

    张来福想了想:「这个人和我仇很深,我将来还会要他命,这次拿两个包子跟我换了,下次他要再落在我手里,可就和这两个包子没关了。」

    莫牵心答应了:「这你放心,一码归一码,这两个包子就换他这次一条命,以後的事情和这没相干。」张来福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些事情想问这个人,能不能让我把话问完了?」

    莫牵心也答应了:「快点问吧,我再和那老包子聊聊。」

    老包子一听这话,挺不高兴的:「我都拿两个包子换了,你还问甚麽事情?」

    张来福赶紧解释:「我肯定不问和您相关的事,我问他点别的事。」

    老包子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问吧!」

    黄招财背上的麻袋突然裂了,宋永昌从麻袋里边掉了出来,嘴里还含着个包子。

    麻袋怎麽裂开的?包子怎麽进到宋永昌嘴里的?这些事黄招财一律不知道。

    直到现在,黄招财才意识到,他到底遇到了什麽层次的人,这是当前他不能触碰,甚至不敢面对的层次把嘴里的包子吞了,宋永昌醒了过来。

    张来福低头问他:「老宋,你来绫罗城做什麽来了?」

    宋永昌看着张来福,突然笑了一声:「我是按照剧本,来这拍戏的,来福,你心里得想着戏。」老宋这嘴还挺硬。

    张来福叹了口气:「包子前辈,他要是不说实话,这可就不知道要问到什麽时候了。」

    话音落地,宋永昌躺在地上一阵抽搐,刚刚吞下去的包子,从胃里反到了食管,噎得他直蹬腿。老包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问你事就赶紧说,我这没工夫跟他们瞎耽误!」

    宋永昌不知道这老头是谁,只觉得这下噎掉了他半条命。

    遇到这样的人物,宋永昌不敢嘴硬了:「好,我说,我们这次来是给荣修齐送钱的。」

    「荣修齐?荣老四?」张来福想了想,乐了,「这事还真新鲜了,你们是土匪,居然还能给别人送钱?这钱肯定不是平白无故送去的吧?」

    宋永昌点点头:「不是平白无故,我们从他手里买了一批军械,之前给了定钱,後来收了货,这次是把剩下的货款给他送过来。」

    「你们是在沧瀚江瓦雀乡那边买到的军械,对吧?」

    「是。」宋永昌点了点头。

    张来福再把话说得直接点:「就是抢绸缎那个案子,对吧?」

    「是。」宋永昌承认了。

    「荣老四带去的那些船上根本就没有绸缎,全是他自己打造的军械,你们联手把负责押运的手艺人和巡捕都杀了,就是为了做成这场交易,对吧?」

    宋永昌摇了摇头:「我们不管杀人,杀人的事情都是荣老四自己做的,我们只管收货。」

    张来福明白了,荣老四这手是真狠:「你们既然收了货,为什麽还要给钱?」

    宋永昌道:「这是我们大当家的吩咐,别的钱可以不给,买枪的钱一定要给,不然以後枪就不好买了。」

    袁魁龙这目光还挺长远。

    张来福点点头:「魁龙这孩子做事还算厚道,这次除了你,还有谁过来送钱?」

    「军需营统带赵应德,还有先锋营统带汤占麟。」

    老宋提起了赵应德,他应该没有撒谎,张来福刚刚见过赵应德:「来了这麽多统带?你们打算什麽时候送钱?」

    宋永昌道:「钱已经送给荣老四了,昨天上午就送过去了。」

    这就不对了。

    张来福问:「送完了钱,你们为什麽还不走?」

    宋永昌也想走,早点走就没这麽多事儿了:「这是女标统的吩咐,她让我们在城里打探消息。」「女标统是谁?」张来福来万生州这麽长时间,还没听说过有这麽个职务。

    「袁魁凤,我们大当家的妹妹,她也来了,这趟活我们都得听她的。」

    「袁魁凤要打探什麽消息?」

    「绫罗城的守军,督办府的警卫,还有绣花针之类的,到底为了什麽,我也不清楚。」

    这都什麽乱七八糟的?

    守军、警卫和绣花针有什麽关系?

    张来福还想接着问,老包子不耐烦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这还有别的事呢。」

    莫牵心把包子递给了张来福:「你回去把包子吃了吧,今天必须吃了,这是好东西,到了明天就坏了。记住了,你只能吃一个,另一个包子得给别人吃,要是一天之内把这两个包子都吃了,会伤了你的性命,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张来福带着黄招财赶紧走了。

    老包子拎着宋永昌,在雾气之中边走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永昌摇摇头:「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包子笑了笑:「没事,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走了两步,老包子突然回过头,骂了一句:「娘了个蛋的,我把包子都给你了,你还跟着我干甚麽?」莫牵心从雾气中现身,笑嗬嗬道:「难得见你一面,我来送送你。」

    「你送我干甚麽?你去看看你家那个弟子吧,告诉他那俩包子不能都吃了!」

    莫牵心笑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跟他说过了。」

    「还有那个天师,我看他那手艺估计刚上大能,你去告诉他一声,那包子他可千万不能吃了,大能是手艺大成,他要是把那包子给吃了,转眼就没命了。」

    莫牵心接着往前走,就跟没听见似的。

    老包子生气:「你别跟着我了!我不是说了麽,让你知会那天师一声。」

    「知会他做什麽?」莫牵心毫不在意,「他又不是我门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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