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总领阿巴图坐在铺着西竺织毯的胡床上,听完阿诗娜的详细汇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了几下。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得脸色阴晴不定。
他问道:“你是说,行会不仅能织出贡品级别的纹样,还能把里面的工匠都管得如同军伍?”
阿诗娜颔首:“是,从配色到捻线,每一步都有定轨,连色差都是用尺子量过的。那些仪器和规程,精确到令人心惊。他们的工匠不再靠经验和感觉,而是靠数据和标准。”
“看来,那苏云瑾不仅没有因为我们的刁难慌乱,反而借此机会……改进了整个行会的检验流程?”
阿巴图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了然。
阿诗娜赞同,说道:“是的大人。这样的工坊,恐怕不是沈小姐所说的急功近利、不堪一击。”
阿巴图的眉头皱紧,想起沈家那位大小姐来拜访时候说的话:
“行会是由京师中小工坊和散户组成的队伍,人心散乱,只要稍加施压,必定会出错,届时沈家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问道:“我们西竺壁画图腾有没有继续临摹?那个楚云裳她服软了没有?”
关于云裳阁,沈玉贞也说了,那是新开不到三年的铺子,没有什么根基底蕴,想设计出六百种符合西竺风尚的纹样,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天阿诗娜提出不合格,她们果真都停下来重新修改,第二天让临摹西竺图腾也同意了,这让阿巴图总领很满意。只要纹样拖延三天,那后面的就更慢,三十天想交货根本不可能。
阿诗娜表情有些复杂:“那些画师们领悟力极强,我只是稍加解释,他们就立刻明白了咱们图腾中的精髓,下午属下过去看了,他们今天出的画稿,完美融合了西竺图腾的神韵,简直是神来之姿,天人之笔。”
阿巴图站起身,他长得高大健硕,华丽的织锦长袍扫过地毯,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猛地停下来盯着阿诗娜缓缓说道:
“所以,你去了两天,不仅没有压制住他们,反而帮他们完善了工艺,速度还加快了?”
阿诗娜迎着总领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大人,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苏云瑾此人,不是我们能用寻常手段压服的。她像西竺高原上的雪岩石,越压越坚硬。”
阿巴图冷冷道:“阿诗娜,你该不会是被她收买了吧?”
阿诗娜蓦然抬头,眼中带着被侮辱的愤怒。
“大人,阿诗娜忠于的是西竺王室,遵守的是自己的使命。若是苏云瑾能做出完美的国礼,对我们西竺有何不好?为何一定要让她失败?”
“因为她失败对我们西竺有利!”
阿巴图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
“大周宫里有人传话,希望这单国礼出点意外。沈家许诺,事成之后,西竺王室未来三年的丝绸供应,都由他们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提供!”
阿诗娜吃惊地抬头看向阿巴图:“宫里?是谁?”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阿巴图烦躁地挥挥手,
“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保国礼合格,但不是完美。尤其是不能完美到让苏氏借此一步登天,成为大周织造的新标杆!你明白吗?”
阿诗娜听着总领口中说出的毫无责任心的话,想起大周匠人的专注和仔细,想起那个普通工匠说“国礼要有国礼的标准”时流露出的自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说道:“大人,您觉得沈家就一定能保证这批国礼订单合格吗?若是因为我们故意刁难,导致国礼真的出了问题,耽误了长公主的大婚吉期,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您吗?还是宫里那位不敢报明身份的贵人?”
阿巴图被问得脸色涨红,公主嫁妆要求严谨,他也不敢保证沈家能完成的一丝不差。
阿诗娜挺直脊背,目光带着傲然。
“我是长公主的女官,此行唯一使命,是确保嫁衣尽善尽美。至于大周的内斗,沈家的许诺,那些与公主出嫁的体面相比,不值得一提!”
她说完转身退出书房。
阿巴图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低骂一声:“不识抬举!”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西竺符文的狼牙小印,这是临行前王爷给的信物。只要让这批国礼订单合理地失败,将来西竺跟大周的丝绸贸易通道,都由他阿巴图一手掌控。
巨大的利益,跟完美的陪嫁物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没有想到,刚到达大周皇后就推出了一个新行会接任务。
阿诗娜第二天哪里都没有去检查,直接去找苏瑾问了一个问题。
“苏会长,你的这些检验仪器和规程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苏瑾也不能说我那个世界都是这么用的。
阿诗娜以为自己问到了苏瑾不愿意说的机密,便换了个方式说道:
“我的意思是,在很多地方,工匠的经验才是最高标准。你这样做,等于把别人数十年的经验变成了白纸黑字。不怕他们反对吗?”
苏瑾一笑:“当然有人反对,但是他们发现仪器不会骗人,还能不用争吵就解决问题,就接受了。”
阿诗娜忽然道“苏会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你们能不能派几位懂行的匠师去西竺指导?”
苏瑾思索了片刻:
“能与西竺织造建立联系,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两个国家的交流,民女需要禀明织造司。”
阿诗娜主动跟苏瑾提出技术交流的举动很快被总领察觉。他原本指望刻板较真的阿诗娜来刁难挑刺,谁知道,这个蠢女人居然被对方的技术折服,反而想学习引进。
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布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仪器测量标准规范,也不能保证万事大吉。
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吩咐:“去问问那几个想咱们合作生意的大周商人,能不能拿出点本事,让本总领刮目相看。”
侍卫领命离开,阿巴图坐到书案前,翻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这世上最精密的仪器,也难以量出人心之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