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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一家之主

    络腮胡子醒来的时候,饭堂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方才还在屋角对着空气排兵布阵,左手叉腰右手指点江山,一会儿喊“左翼包抄”一会儿喊“本将军在此谁敢放肆”。

    可这会儿他忽然就不喊了,胳膊从半空中垂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愣了好一阵子。

    他伸手摸了摸左耳,摸到了那个还在渗血的缺口,疼得嘶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我怎么了?”

    他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那个姓冯的镖师头一个走过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你可算醒了,你方才当了大半个时辰的将军,手底下的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络腮胡子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自然是记得的,只是醒的突然,一时间有些没适应过来。

    不过见其他人看他的样子还有冯镖师刚才的话,想来他定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的话,最后只是讪讪地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邪门”。

    他这一醒,饭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驿丞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衙差靠在墙上把腿又伸直了些,郑镖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大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货郎虽然还在那痴痴地傻笑,但想来醒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没有一个死人。这个阴森诡异的行尸,手里那个让人看见心魔的空钱袋,弄来弄去,终究是没有要人命的。

    这个认知一旦落定,在场的人便不再像方才那样如临大敌了,虽然门还是封着的,虽然胖商人还站在那里。

    但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索命的恶鬼,更像是看一道奇怪的规矩,一个诡异的交易。

    就在这时候,胖商人缓缓转过了身。

    他胖大的身躯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臃肿的影子,随着油灯的火苗一起晃动。

    他的头依旧没有转动,还是整个上半身一起转过来的,面朝着客堂里的个角落。

    那双缩成绿豆大的瞳仁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柳月娘。

    此时的柳月娘正一只手把安舒揽在身边,另一只手搭在安晏的肩膀上。

    安晏已经从石生身上下来了,脸上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沉静。

    石生站在她们前面半步,身子微微侧着。

    绯瑶立在一侧。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胖商人和那几个看钱袋的人身上,从络腮胡镖师到货郎,从郑镖头到衙差,一个接一个,哭的哭笑的笑疯的疯,满屋子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哪有心思去打量角落里这一家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沉沦其中的络腮胡子也醒了,那股子担忧便更淡了一些,人们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目光便顺着胖商人转动的方向,一起落在了柳月娘一家人身上。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唯一有女眷,孩子的一家人,从驿馆封门到现在,他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缩在墙角发抖,甚至不曾大声说过话。

    石生注意到了那些投过来的目光。没有犹豫,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胖商人的目光已经投过来了,石生想着他去看。

    可他刚迈出第二步,一只手就挡在了他面前。

    是绯瑶。

    她从侧面跨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石生一家人和胖商人之间。

    她的身量比石生矮了一截,纤细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石生愣了一下,“绯瑶,你——”

    绯瑶回头,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胖商人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那张发青的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要看么?”

    绯瑶双臂抱于胸前。

    “不看。”

    客堂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驿丞头一个急了。

    他方才亲眼见证了胖商人要人肉要人耳朵、一个个逼着看钱袋的场面,好不容易发现看完不会死、代价也能讨价还价,正庆幸着这关或许能平平安安地过,结果这个蒙面姑娘居然一口回绝了。

    他赶紧上前两步劝道:“姑娘,别犯倔,看看没事的,你看他们几个都看了,郑镖头就付了一个铜板,那个镖师也不过削了片肉!”

    郑镖头在旁边站着,看向石生,“这位兄弟,劝劝你家人,别跟它东西硬碰硬。”

    姓冯的镖师也开了口,声音比驿丞大了几分,“姑娘,这么多人都看了,没死人。他要是要肉,你就给他切薄薄一片,不怎么疼,不看咱们都困在这儿,谁也走不了。”

    络腮胡子也瓮声瓮气地附和了一句:“其实就是做了个梦。”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丝回味之色。

    角落里那个之前缩成一团的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痴笑,但脸上却满是意犹未尽。

    一时间,劝说的声音涌了过来。

    绯瑶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不看,”

    胖商人的瞳仁在她脸上停住了。那不是一种凶狠的注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好奇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空洞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等待。

    可这种等待本身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饭堂里的油灯又炸了一声,火苗窜高又矮下去,把满屋子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驿丞有些急了,转头冲着石生道:“你这一家之主怎么不说个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看咱们都出不去,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我不是一家之主。”

    石生开口了,但讲出来的话却让众人满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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