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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6 章 没有新郎

    两日后的夜里,白未晞和彪子已前行了近百里。

    穿过一片野林时,彪子忽然慢下来。

    耳朵转了转。

    白未晞抬起眼。

    前头的山坳里,亮着一点红。

    是灯笼。扎着红绸的灯笼,一队人马正沿着山道缓缓过来。

    吹鼓手们歪歪倒倒地吹着唢呐,调子时断时续,像是赶了一天的路,人也乏了,曲子也乏了。

    迎亲的。

    她看着那队人马走近。

    花轿是旧的,红漆剥落了好几处,轿顶的流苏耷拉着,被夜露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白未晞看了一会儿。

    没有新郎。

    迎亲的队伍里,没有那个该骑着马、穿着红袍、满面春风的年轻人。

    轿夫们经过她身边时,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荒山野岭的,一个穿着麻衣、背着竹筐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头青牛,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

    那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也只是疑惑。

    夜行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谁也不会多问。

    白未晞没有动。

    直到那顶花轿经过她面前。

    一阵山风忽然从谷底卷上来。

    轿帘被吹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泪痕糊了满脸,眼睛肿着,嘴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布。

    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印子,绑在身后,整个人蜷在轿子里,像一只被扎住翅膀的鸟。

    风过去了。

    轿帘落下来。

    红色的那一面朝外,干干净净的,什么都遮住了。

    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前走。唢呐声远了,灯笼的光也远了,像一截被拖进黑暗里的红绸子。

    白未晞垂眸,看着彪子竖起来的耳朵。

    “你说,”她开口,声音很轻,“这算迎亲,还是送葬?”

    彪子尾巴甩了一下。

    “去看看。”

    彪子转过身,四蹄落地无声,朝着那队人马的方向跟了上去。

    灯笼的光在前面摇摇晃晃。

    她不近不远地跟着,隔着二十来丈的距离。

    麻衣融在夜色里,像一片会移动的阴影。

    彪子的障眼法还维持着,那头青牛的模样在夜里看不真切,只有偶尔月光落下来,才能照见它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寻常牲畜的金色。

    队伍走到一处破庙前,停了下来。

    有人骂骂咧咧地喊:“歇了歇了,明天还得赶路,都机灵点!”

    轿子被放在庙前的空地上。

    轿夫们散开去捡柴生火,几个婆子凑在一起,从包袱里掏出干粮,一边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又休息,王家那边催得急,后天就要拜堂,赶不上可麻烦了……”

    “咱们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喝的,这都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送什么,有口气在就行……”

    夜渐渐深了。

    破庙前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照着那几个歪倒的轿夫和吹鼓手。

    他们裹着破袄,挤在一起打鼾,呼噜声此起彼伏。

    守夜的两个汉子坐在火堆旁,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快粘上了。

    那几个婆子靠在庙檐下,也睡了过去。只有一床薄被,几个人挤着盖,睡得并不踏实。

    轿子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

    月光落在轿顶上,那褪了色的红绸子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凝住的血。

    白未晞隐在林子边缘,彪子卧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顶轿子。

    过了许久, 一个身影动了。

    是白天那个问“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的婆子。

    她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她轻手轻脚地从那几个婆子身边爬起来,四下看了看,又听了听动静,才猫着腰,往轿子那边挪。

    守夜的汉子脑袋已经垂到胸口了。

    婆子摸到轿边,轻轻掀起轿帘一角,探进半个身子。

    轿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从帘缝透进去的一点月光,照着那张泪痕干涸的脸。

    新娘的眼睛睁开着,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婆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和一丝几乎要熄灭的亮光。

    那是绝望里的人,看见任何一点动静都会燃起的希望。

    婆子竖起手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新娘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婆子将她嘴上的布团取下,从怀里掏出半个杂粮饼子,掰成小块,又摸出一个水囊。

    然后她把饼块递到新娘嘴边。

    新娘张嘴,把那块饼含进去,嚼都不敢嚼,囫囵咽下去,噎得眼眶翻白。

    婆子连忙把水囊凑过去,喂她喝了一口。

    一口水下去,新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婆子不说话,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喂几口饼,喂一口水。

    半块饼喂完,婆子把水囊塞好,重新揣回怀里。

    她看着新娘那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新娘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都没碰着。

    然后她将布团重新塞好,放下轿帘,猫着腰,又摸回那几个婆子身边,重新挤进那床薄被里,闭上眼睛。

    白未晞在林子边看着这一切。

    天刚亮,队伍就又出发了。

    那几个婆子把新娘从轿子里拽出来,让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解手。

    新娘的腿被绑了一夜,站都站不稳,两个婆子架着她。

    那个花白头发的婆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干粮,眼睛却看着别处。

    解完手,又把新娘塞回轿子里。

    轿帘落下前,白未晞看见那双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队伍继续往前走。

    白未晞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

    又走了一日。

    日头落下时,队伍拐进了一道山沟。

    山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窄窄的路通往里头。

    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明明是傍晚,却黑的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炊烟升起来,被山风吹散,混着暮色,灰蒙蒙的一片。

    可最显眼的,是村子正中那座大宅子。

    青砖黛瓦,高墙深院,一看就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

    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贴着墨字,左边是“奠”,右边是“囍”。

    奠字和囍字挂在一起。

    门楣上也扎了彩绸,可那彩绸是黑白两色的,白的像孝布,黑的像棺材漆,绞在一起,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院子里灯火通明,轿子在门口停下。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和那几个婆子低声说着什么。

    婆子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笑。

    轿帘掀开了。

    两个婆子把新娘从轿子里拖出来。

    她的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住,被架着往里走。

    那身大红嫁衣皱得不成样子,可在这满院的白里,那点红反倒像是一滴血。

    白未晞在村外的林子里看着。

    她看不清新娘的脸,但她看见了那双垂着的脚。

    脚腕上的绳印还是新的,血痂还没掉。

    新娘被拖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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