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九,天刚蒙蒙亮,宋瑞家的马车和骑着彪子的白未晞就出了青溪村。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作响。
宋瑞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谢令仪带着宋昀坐在车厢里。
小家伙趴在窗口,一直往外看。
“娘,我舍不得这里。”
“会回来的。”谢令仪轻声说。
走了大半日,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货郎,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百姓。
都是往南走的,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边走边聊,有的沉默不语。
宋瑞注意到,往南走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背着包袱,有些推着独轮车,还有些拖家带口,老人孩子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疲惫。
路边有个茶摊,用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布,算是遮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
宋瑞停下车,要了碗茶。他端着茶碗,装作无意地问了句:“老哥,这些人都是往南去的?”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弄灶里的柴火:“听说南边打完仗了,回去的呗。”
宋瑞愣了一下。
老汉往灶里添了根柴,闷声说:“江南那边打完了,官府贴了告示,说免两年税。那些逃出来的,能回去的都回去了。”
宋瑞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谢令仪在车厢里听见了,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歇了脚,继续赶路。
越往南走,路上的人越多。不光是往南走的,也有往北的。
走了三四日,过了寿州。
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化。
田地里开始出现劳作的农人,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地。村庄里有了炊烟,偶尔能听见鸡叫狗吠。
宋瑞松了口气,回头对车厢里说:“快到了。”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影……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路边有个老汉在翻地,宋瑞停下车,过去问了问路。老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打量了他一眼。
“过江的?前面渡口人多,得排队。”
宋瑞道了谢,回到车上。
第五日傍晚,到了和州渡口。
江边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有背着包袱的,有推着车的,有抱着孩子的,乱哄哄地挤成一团。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江面上有几条渡船,来来回回地运人。每靠岸一次,人群就往前涌一阵。
宋瑞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这么多人……”
白未晞骑着彪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
轮到他们上船时,天已经快黑了。
渡船不大,一次只能载一辆车。
宋瑞运气不错,他们这波人,只有他驾了车。
船夫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边摇橹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曹将军下了令,不许滥杀一人。”
“真的假的?”
“真的。还开了粮仓赈济,城里那些快饿死的,都救活了。”
“那还行……”
“听说赵官家还下了诏,免江南两年的赋税。这两年不用交税了。”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愣,然后纷纷议论起来。
宋瑞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岸,这么多人说,看来是真的。
谢令仪在车厢里听着那些议论,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渡过长江,踏上江南的土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还能看清路边的景象。
田地被踩得稀烂,还没有恢复耕种。
村庄里东倒西歪的,有些屋子塌了半边,有些只剩断壁残垣。
烧黑的房梁歪斜着指向天空,墙根下长出了枯黄的野草。
路上的人很少,偶尔看见几个,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宋昀往怀里搂了搂。
宋昀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地问:“娘,到了吗?”
谢令仪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又走了两日,远远望见了金陵城的轮廓。
那天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城墙上还能看见攻城的痕迹,坍塌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葺,乱石堆在墙根下,还没清理干净。
白未晞勒住彪子,停在路边。
宋瑞也停下车,看着那座城。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鸽子桥的小院,想起秦淮河边的画舫,想起那些年走街串巷给人牵线搭桥的日子。
想起离开的时候,城里人心惶惶,到处是逃难的人群。
想起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谢令仪掀开车帘,也看着那座城。
城门已经开了,有兵卒守着,盘查过往的行人。
排队的队伍很长,都是等着进城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拖家带口的。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
金陵城里,到处是战后的痕迹。
街道两旁的铺子,有些已经开门营业,有些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封条。
墙上还能看见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白一块的。
偶尔能看见倒塌的房屋,断壁残垣还没清理,就那样堆在那里。
路上的行人不多,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站在街角低声吆喝,声音不敢太大。
偶尔有一队兵卒走过,脚步整齐,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瑞赶着马车,在熟悉的街巷里穿行。
他认出了一些铺子,有些已经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
他认出了那些路,那些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过秦淮河边时,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河边的画舫都泊在岸边,锦幔落了灰,再没有往日的笙歌。
河水平静地流着,和从前一样。
马车拐进了鸽子桥的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可走进去,谢令仪的心就揪紧了。
有些院子空了,院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破烂的家什。
马车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还在,那扇木门,铜环还生着薄锈。
宋瑞跳下车,站在门口,谢令仪抱着宋昀下车,站在他身边。
白未晞没有下牛,只是看着他们。
宋瑞深吸一口气,开了锁,伸手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令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宋昀不明白娘为什么哭,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宋瑞站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