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委员长官邸,书房内的灯光依旧明亮。
南京这位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地审阅着一份关于江西军力的部署文件。
豫军的事暂时解决了,东北军也有地方安置了。
可是,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在国联的再三警告下,日本人就是绝口不提退兵的事。
而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是江西那边的战事,再度陷入了泥潭。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邪火。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调动了数十万中央军精锐,请了外国顾问,派了飞机大炮,无数的军饷更是如流水般砸了进去。
无论是兵力、火力还是后勤,明明都是绝对的“优势在我”。
可为什么,堂堂黄埔精锐、党国正规军,竟然连一群连枪都配不齐、只知道钻山沟打游击的泥腿子都搞不定?
这股势力,怎么就像野草一样,越打越多,越剿越剿不干净呢?
突然,书房的门被人略显急促地敲响,将他思绪打断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侍从长便神色慌张地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南京这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了一眼侍从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的责备。
侍从长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声音焦急地汇报道:“校长,出大事了!”
“刚刚宪兵司令部那边打来电话,说是豫军的刘总司令在中央饭店的晚宴上…遭遇了暗杀!”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南京这位霎时间,惊得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双眼瞬间瞪大,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刘镇庭被暗杀?在自己夫人亲自主持的晚宴上被暗杀了?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疯子干的事情?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用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侍从长的眼睛,语气急迫甚至带着几分微颤地追问道:“那...人呢?刘镇庭现在怎么样?死了没有?”
在那么极短的一瞬间,他的眼底深处,竟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抹隐秘的期盼与渴望。
面对南京这位极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紧张的逼问,侍从长明显愣了一下。
在那么一瞬间,侍从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惊诧。
作为南京这位的亲信,他太了解校长那排除异己的手段了。
看着校长如此激动的反应,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地蹦出一个极其惊悚的猜测。
难道这场暗杀,是校长自己暗中授意党务调查科去干的?
但紧接着,当他注意到校长那期盼的眼神背后,分明还隐藏着对局势一旦失控的深深恐惧与焦虑时,侍从长立刻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如果真是校长干的,绝不会是这副又盼着他死、又怕他死在南京的矛盾神情。
他连忙低下头,快速回应道:“回禀校长,刘镇庭现在是生死不明。”
“宪兵司令部那边说,刘总司令人不见了。”
“二楼的洗手间窗户被砸碎了,听说是跳窗跑了。”
“但…但宪兵司令部那边分析,也有可能是刘总司令受伤后被杀手趁乱带走了。”
“因为…因为洗手间内,还留下了两名被枪爆头的杀手尸体,宪兵司令部和豫军保卫军都不敢保证,杀手到底有多人。”
“刺杀现场也是极其惨烈,不仅死了两名刘总司令的贴身警卫,就连他的副官长也身受重伤。”
听完这番汇报,得知刘镇庭竟然没死在当场,南京这位的眼底不可察觉地闪过一丝深深的遗憾。
可紧接着,脸色更是彻底的垮了下来,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瞬间变得铁青一片。
刘镇庭在自己牵头、他夫人亲自组织的晚宴上遇袭,这下可就棘手了。
不管是刘镇庭被刺杀身亡,或者是被绑架,洛阳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北洋刘鼎山,绝对会把矛头指向南京这边。
这件事的影响范围太大了,这可是足以瞬间引爆豫军南下挑起内战的导火索!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当口,豫军一旦借机向南京发难,他就得从江西调兵回援。
到时候,江西的安排,就得功亏一篑。
更让他头疼的是,其他势力也会群起,声讨自己不择手段清理政敌。
“娘希匹!简直是其心可诛!”
这件事造成的严重后果,让南京这位越想越觉得后怕。
只见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而后,在书房内愤怒地来回踱步,更是操着一口极其浓重的奉化口音,大声怒斥道:“娘希匹!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在擅作主张!”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刘镇庭遭遇刺杀?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干的?
日本人?赤熊?
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一凛,脑海中蓦地想到了就在一天前,自己最倚重的智囊杨永泰,曾在书房里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
难道,是杨永泰背着自己干的?有这个可能!
他立马转过身,指着侍从长怒吼道:“快去!马上打电话,把杨永泰给我找来!立刻!马上让他滚来见我!”
侍从长不敢有丝毫迟疑,大声应了一句“是”,转身飞奔出去执行命令。
很快,书房内,只剩下南京这位一人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揉着狂跳的太阳穴。
刘镇庭绝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在南京!
虽然他很恨刘家父子,可正如他之前跟杨永泰说的那样,刘镇庭死在哪都可以,千万可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啊!
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本就岌岌可危的宝座,将更加不稳。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刹在官邸门前。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秘书长、委员长最倚重的智囊杨永泰,一下车便风尘仆仆、满头大汗地赶到了书房。
杨永泰刚一推开书房的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被一顿呵斥。
南京这位一见到他,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快步向他走了过去。
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几乎要指到杨永泰的鼻尖上,神情严厉到了极点,厉声呵斥道:“畅卿!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我之前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你对待刘镇庭只能拉拢分化,绝对不要动手,尤其是不能在南京动手!”
“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杨永泰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搞得有些发懵。
但作为情报和政治中枢的核心人物,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中央饭店发生的惊天刺杀案。
此刻一听到委员长竟然怀疑是自己暗中策划的,杨永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这口黑锅绝对不能背,这可是足以引发内战的罪名。
一旦坐实了罪名,说不定会拿自己的人头来挡箭。
他连忙后退了半步,苦着一张脸,双手连连摆动,急切地解释道:“委座!委座明鉴啊!这…这绝对不是我干的!”
“我对天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您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豫军的霉头啊。”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我们啊!”
委员长看着杨永泰那副极度惶恐、绝不似作伪的表情,当即就愣住了。
他原本高举着准备继续痛骂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不是杨永泰背着他动用的势力,那还能是谁?
这南京城内,还有哪股势力能够拥有如此严密的组织性,敢在中央饭店这种地方,对一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下死手?
一瞬间,委员长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下,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难道真的是日本人?是赤熊的人?亦或者是神秘势力?
还是其他那些一直对他不满、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的各个派系?
与此同时,金陵城南的一处极其气派的肖公馆内。
刚刚入睡不久的江浙财阀领袖肖宗海,被管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老管家隔着门,神色焦急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短汇报了一遍。
披着丝绸睡袍的肖宗海一听,脑子里的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即坐起身,勃然大怒的斥责道:“什么?大半夜的,囡囡竟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
肖宗海气得一把拉开房门,指着管家的鼻子怒斥道:“荒唐!简直是伤风败俗!不过是参加一场舞会而已,怎么就把男人带回家了!”
“她真是越来越任性了!我肖宗海的掌上明珠,岂能随随便便被外面的野男人给骗了?”
他一边快步往楼下走,一边厉声追问:“那人到底是个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是做什么的?”
老管家紧紧跟在身后,苦着脸汇报道:“老爷,天太黑,加上那人满脸是血,没看清具体的长相。”
“但老严说,看那身军装的料子和领口的金星,是个带兵的,而且…是个将官。”
“将官?”
肖宗海那疾步下楼的脚步骤然放缓,脸上的怒意也跟着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大商人的精明与盘算。
他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能在金陵城穿将官服,若是手里有兵权,倒也勉强配得上咱们肖家的门楣。”
“多大年龄啊?叫什么名字?”
可忽然,猛地看向管家,厉声喝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满脸是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老爷,那人是被司机老严和下人硬抬进来的。”
“我就隔着老远看了一眼,他伤得应该挺重,胳膊和身上全是血。”
“老严说…看胳膊上的口子,受的应该是枪伤!”
“你说什么?受的还是枪伤?”
肖宗海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转过身,一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尖锐得都破了音。
作为在商界和政界夹缝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肖宗海的政治嗅觉一点也不比那些政客差。
否则,也不可能在金陵城的商界屹立不倒。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这宪兵遍地、安保森严的金陵城里,一个高级将官大半夜的受了致命枪伤,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黑帮仇杀,而是卷入了上面那些军政大佬们你死我活的政治暗杀!
哪怕这人是个将军,只要牵扯进这种见不得光的政治旋涡里,一旦被政敌或者宪兵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肖府,那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这绝对不是花上百万大洋、送些大黄鱼就能破财消灾的事情!
“胡闹!囡囡怎么这么傻啊!这简直是把瘟神请回家了嘛!”
肖宗海气急败坏地狠狠跺了跺脚,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埋怨着:“走!马上带我过去!得趁着外头还没人发觉,赶紧想办法把这尊要命的瘟神给我轰出去!”
“我肖家就算再有钱,也掺和不起这种掉脑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