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章一起)
襄阳州府内,蔡瑁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臣担忧襄阳有失,只好尽起城中大军,追击赵云,不曾想那赵云北上是假,伺机埋伏是真。”
“臣率军疾行至当阳附近,在长坂坡中了赵云的埋伏......”
“臣死战得脱,本想返回江陵,却不料那王猛东进是假,实则将大军藏于云梦泽内。”
“待臣赶到江陵之时,城池早已失陷,臣无奈,只能率领残兵走小道回来。”
“这一路上,士卒离散者甚多,以至于只剩下了这五千兵马。”
“还请牧伯看在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臣一命吧......”
刘表听完,面色稍缓。
虽说蔡瑁左一个‘不曾想’,右一个‘却不料’,一副智不如人,十分蠢笨的感觉。
但回军襄阳,本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
而是政治问题。
蔡瑁肯回来,起码说明他还是忠于自己的。
如果蔡瑁真的出于谨慎,一直龟在江陵,刘表就要怀疑他有二心了。
比如刚才就怀疑过。
“叉出去。”
刘表看向一旁甲士。
“将蔡瑁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诺。”
处斩蔡瑁,这些甲士没有胆子,可若只是关起来,那就没有问题了。
以蔡瑁的身份,打入大牢其实就是度假。
“多谢牧伯,多谢牧伯......”
蔡瑁连连叩首。
“滚吧滚吧。”
刘表烦躁的挥挥手,在蒯越的搀扶下坐回主位。
“异度啊......”
刘表看向蒯越,叹了口气。
“蔡瑁无能,十万大军尽丧敌手,如今襄阳城防空虚,张新大军压境,当如何是好啊......”
他先前不杀蔡瑁,除了那货是自己的小舅子,忠心可嘉以外,其实也有张新给的压力。
说得再明白点。
不是不想杀。
是不敢杀。
万一杀了蔡瑁,激起襄阳士人反对,把他擒了献降,后果不堪设想。
刘表不是瞎子。
襄阳城内的官吏、士人给张新写了多少书信,他就算不知道具体的数量,心中有个大致的猜测。
即便刘表心中有所猜测,但却不敢管。
这是他与张新的区别,是他‘单骑定荆州’的代价。
张新当初定青州的时候,宁愿领着两三千兵马,费尽心思,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跟几十万黄巾死磕,也不找青州大族借一兵一卒一人。
这就是为了不承他们的情。
待收复青州黄巾之后,巨大的威望便能使得他能在青州大地上说一不二。
我的权力,是朝廷给的,更是我自己打下来的,和你们青州士族没有关系。
你们想要权?
那就对我效忠吧!
谁的表现好,我就给谁吃肉。
青州大族敢不老实,张新就敢把青州清洗一遍,直接砍了一半士族豪强,灭门无数。
华歆、国渊等人敢说什么?
屁都不敢放一个。
相比之下,刘表取得对荆州的掌控,靠的是利益妥协,是让渡权力给蔡家、蒯家等大族豪强,用以换取他们的支持。
你给我们朝廷的名义,让我们名正言顺的把持权力,攫取利益。
我们捧着你做荆州牧,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双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这种合作,在和平时期没有问题。
可一旦伤了这些豪强的利益,豪强们分分钟就能把刘表掀翻下来。
刘表怎么管?
没法管。
他是能给荆州士族名义没错。
可张新更能啊!
人家是丞相,大汉帝国正儿八经的实际掌控者。
他这个荆州牧怎么比?
因此就算蔡瑁战败,损失十万大军的罪过再大,刘表也不敢真问他的罪。
“牧伯。”
蒯越想了想,仔细的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牧伯自以为,比之丞相何如?”
“我不如也。”
刘表倒是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张新于弱冠之年,自青州起兵,一路败董卓,灭袁绍,定关中,平刘焉......”
“十年之间,扫灭诸侯无数,将董卓以来群雄割据的北方统一,确为当世英杰。”
“相比之下,我困守荆州十年,却连荆南四郡都无法收复。”
刘表顿了顿,自嘲一笑,“实在是一介庸人啊......”
“牧伯单骑定荆州,亦非常人所能及也,不宜自轻。”
蒯越连忙安慰,随后话锋一转。
“今逆顺有大体,强弱已有定势,牧伯以新造楚地而御国家,其势当弗也,军师新败云、猛,又弗当也。”
“三者皆短,牧伯若欲以襄樊孤城以抗王师兵锋,必亡之道也。”
刘表闻言沉默。
蒯越的意思很明显。
首先,张新手握大义,指责刘表僭越,以朝廷王师伐叛逆之贼,名正言顺。
刘表背着叛逆之名,天然就是没理的那方。
其次,荆州这些年也不太平,先有袁术入侵,又有旱灾蝗灾,再有荆南叛乱。
真正能安稳发育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就这样一个荆州,你拿什么去和安稳发育了五年的河北打?
最后,荆州的主力已经被蔡瑁败光了......
投了吧。
还玩鸡毛。
如今放眼天下,外面到处都是张新的势力范围,连个盟友都找不到了。
你不会以为能靠着一座城池,对抗全天下吧?
收手吧,阿表。
继续撑着,就是找死。
“异度。”
过了一会,刘表开口,“张新以僭越之罪伐我,若是他事后追究起来,将我交予天子处置......”
投降可以。
反正我也打不过。
但我的人身安全怎么保证?
张新说刘表僭越,还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
刘表他真僭越。
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郊祀天地。
此事人尽皆知。
这是天子才有的权力。
再看看襄阳的州牧府,规格比起诸侯王的王宫也差不了多少。
万一他投了,张新进城后有人找他告状,或者是他看到一个这样的州府,管还是不管?
不管吧,有点说不过去。
管了,那就得把刘表交给天子......
众所周知,刘家的天子整起刘家人来,那可是毫不手软。
“牧伯勿忧。”
蒯越微微一笑,“丞相以仁义治天下,昔年归顺于他的韩馥、郭汜等人,到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么?”
“韩馥在颍川老家含饴弄孙,富贵无比,好不快活。”
“郭汜镇守并州,亦是逍遥一方。”
“余者再如马腾、张济、张杨、张鲁等辈,不是入朝为官,安享晚年,就是外放地方,颇受重用,就算是那董卓的孙女......”
“如此多的先例,牧伯复有何疑?”
你怕鸡毛啊。
董卓那么大的罪过,张新都能跟他孙女生个儿子姓董。
你就郊祀装个逼,住得好一点,多大个事儿?
天子?
天子说话有张新好使么?
刘表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既如此,便劳烦异度召集百官,前来议事吧。”
“诺!”
蒯越大喜,急吼吼的摇人去了。
刘表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人心不附,人心不附啊......”
蒯良在张新那都当了好几年官了,要说他不代表张新给蒯越传点话什么的,狗都不信。
听蒯越先前所言,观此时表现,明显就是私底下已经通过蒯良这条线,和张新谈好了。
什么韩馥、郭汜、马腾......
这都不是蒯越的看法,而是张新的意思。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军队军队被蔡瑁败了,底下的官吏,早就人心向张了。
大势不可逆。
相比于单骑入荆州时的意气风发,眼下的刘表已经年近六旬,年老体衰,没有什么再折腾的欲望了。
蔡瑁和曹操能挡住张新,他就继续在荆州做土皇帝,接着奏乐接着舞。
挡不住就算了。
与其拼死一搏,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倒不如爽快一些,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以张新的信誉,说了保他一命,就绝对不会杀他。
即使没了官位,那以后还是富家翁......
挺好。
起码蔡夫人这个小美人是不用改嫁了。
过了一会,别驾刘先、东曹掾傅巽(Xùn),从事韩嵩、吴巨等人纷纷来到。
“臣等拜见牧伯。”
众人齐齐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
刘表双手虚托,神情低落的看着众人,将蔡瑁战败之事说了一下。
“列位诸公,为今之计,当如何是好啊?”
众人闻言,脸上并未显露出惊讶之色。
一来,蒯越已经和他们交过底了。
二来,蔡瑁大军败了,对于他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很快,韩嵩、傅巽等人就站了出来,劝说刘表投降。
有了他们带头,刘先等余下官吏也纷纷附和。
刘表见堂中一片投降之声,彻底的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始宗。”
刘表看向刘先,“既如此,便由你出使,去与丞相商议献城事宜吧。”
“臣领命。”
刘先躬身一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襄阳,坐上小船,来到北岸。
汉水北岸,汉军近二十万人扎营在樊城附近,营寨绵延二三十里,声势浩大。
这段时间,张新并未下令攻城,而是以围困为主。
一来,荆州的官吏士人投降意愿很高,有的谈。
能兵不血刃,那就没有必要浪费士卒的性命。
二来,襄樊名为两城,实则一体,
樊城在北,襄阳在南,两城之间有巨大的浮桥连接,襄阳物资可以源源不断的运输过来,两城之间的士卒也可以进行轮换,保证体力充足。
再加上樊城的守将是文聘。
这人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张新现在没有水军,无法掐断有士卒守卫的汉水浮桥,强行攻打,得不偿失。
“主公。”
正在此时,典韦带着一名士卒走了进来,一脸喜色。
“子龙派人来了。”
“哦?”
张新看到典韦脸上的喜色,眼睛一亮,看向那名士卒,“子龙如今到何处了?”
此次南征,张新的主力与益州兵之间有着汉水、长江两道天堑阻隔,还有群山无数,消息的传递十分困难。
仗打到现在,张新的最新情报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王猛刚刚击败蔡瑁水军,赵云围城的时候。
他不知道江陵那边怎么样了,但只要蔡瑁的大军一日没有回到襄阳,就代表着江陵战局没有出现变化。
这就够了。
这次张新为了确保一战功成,提前准备了足够数十万大军两年消耗的粮食,对峙个一年半载的时间,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荆州暗流涌动,刘表还能撑一年半载么?
因此张新给赵云他们的上一道命令,是就地围困,静待时机。
眼下赵云派人过来,无非两种情况。
要么是例行汇报,要么是江陵战场出现了重大变故。
从典韦和传信士卒脸上的表情来看,估计是好事。
“禀丞相。”
益州士卒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笑道:“赵益州采纳法参军之计,将蔡瑁从江陵城中引出,并于长坂坡设伏大败之。”
“眼下大都督已经取了江陵城,正派出水军顺江而下,进入汉水,支援丞相。”
“赵益州的大军业已抵达襄阳附近,明日正午,丞相就能隔着汉水看到他们了。”
蔡瑁战败后虽然是先去了一趟江陵,再回的襄阳,但他的人少,又都是本地人,熟悉地理,可以从山里走近道。
赵云军人多,行动迟缓,只能走大道,因此稍微慢了一些。
“江陵已下?”
张新大喜,站起身来,“来来来,呈上来!”
“给我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典韦从士卒手中接过书信,递给张新。
张新看完,哈哈大笑。
“景略不负我望,孝直奇画策算,好,好,好......”
这时又是一名玄甲进来。
“主公,襄阳有使者到。”
“刘表这是知道了蔡瑁全军覆没,想投降了。”
张新的心情很好,“让他进来吧。”
“诺。”
玄甲拱手离去。
张新又看向传信士卒,“你一路远来辛苦,下去领赏,休息吧。”
“重赏!”
“多谢丞相!”
士卒大喜拜谢。
张新叫来一名玄甲,让他带人下去休息,等待着刘表使者。
少顷,刘先来到,躬身一礼。
“臣荆州别驾刘先,拜见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