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扮成货郎,先去了裴家相邻的庄子。
京城带来的货便宜又好用,立刻引起庄子上的人围观。
两个庄子隔得近,闲时下人也互相有来往。
北疆的庄子和京城的庄子不同,这边不适合种地,多喂养牛羊。现在冰雪未化,牛羊也没有放出去,下人们经常聚在一起喝点小酒。
王先生和陈先生也被邀请一起喝酒。
酒桌上,有裴家庄子的人。
第二日,他们就被邀请到裴家庄子卖货。
因为是隔壁庄子介绍过来的,裴家庄子的下人对两人没什么防备,以为两人崇拜裴将军,将裴聿丞好生吹嘘了一番。
“当初咱们这里山匪可多了,专抢金银和女人,庄子上都不敢有女人,不仅如此,牛羊啊什么的,每天都要少几头。咱将军一出马,山贼一个都没了!”
“咱将军厉害啊,不仅灭了山贼,还将山外的朔方狼族一整个消灭了。自从有了裴将军,咱庄子安全得很,女人也越来越多了!”
庄子上的下人对裴聿丞赞不绝口,两人问半天,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以前将军在庄子上,是谁照顾的啊?听说是个婆子?”王先生闷下半碗烈酒,心口烧得慌。
这边天寒,酒烈,大家没事儿就喝酒,酒量普遍都好。
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必须要喝。不喝酒没人和你玩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庄上的男人疑惑。
王先生笑道:“听说裴将军从小在庄上长大,身边只有一个婆子伺候,这个婆子一定不一般,才把裴将军培育成如此人才。”
“那个婆子啊?也不知道死没有?”男人提到婆子,放下酒碗:“那个婆子对咱将军不好,咱将军能成事儿,全靠自己!”
“那婆子虐待咱将军呢!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王先生惊讶道:“还有这种事!不过裴将军真是心善,还留那婆子一条命!”
“那婆子疯了很久了,咱将军怎么可能和一个疯子计较!”
......
喝完一场酒,王先生感觉自己掉了半条命,好歹问到了婆子的下落。
两人借口离开,偷偷来到婆子的住处。
婆子住在一间破房子里,房子四面漏风。
王先生在门上敲了敲:“有人吗?”
里面没人应。
他以为对方上了年龄,耳背,再次重重敲下去,没想到稍微一用力,门被敲开了。
房间里阴暗潮湿,门刚一打开,一股浓重的霉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气扑面而来。
两人忍不住捂着口鼻。
“有人吗?”
没有回应。
两位先生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将门打开通了下风,两人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房间很乱,地上四处散着破烂的锅碗瓢盆,食物残渣冻结成冰。
“有人吗?”
王先生再次发出声音询问。
房间里面发出微弱的声响。
“有人!”
继续往里走,两人发现,房间尽头安置了一张破烂的小床,床上堆着漆黑的褥子,褥子里面,好像躺着一个人。
被褥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棉絮结块发黑,黏着一层油腻腻的污垢。
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与酸腐臭气,混杂着汗垢与久不通风的闷味,呛人得很。
指尖轻轻一碰,便沾上手灰黑的脏污,棉絮硬邦邦的,又潮又臭,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膈。
陈先生忍住不适,掀开被褥,露出里面的人头。
老婆子面皮枯皱得像风干的老树皮,松松垮垮挂在骨头上,沟壑纵横,颜色暗沉如枯木。
双眼深深陷进眼窝,只剩两道浑浊的缝,看人时昏茫无神,连转动都费力。
陈先生上前探了下鼻息,“还活着。”
“婆子,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婆子头发早已花白稀疏,枯草似的贴在头皮,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她的呼吸微弱短促,每一口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啦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陈先生:“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想打听一些事。”
婆子没有回答。
陈先生凑近,大声重复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
婆子忽然抽了一下,把陈先生吓了个半死。
婆子手脚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关节变形,轻轻一动便瑟瑟发抖。
王先生叹了口气:“这个婆子都这样了,怕是打听不出什么,我们再去别处问问。”
陈先生也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情人......”
“裴聿丞几乎人人夸赞,根本什么都问不到。”
“我们注定要白跑一趟了。”
婆子周身散发着一股腐朽、陈旧的死气,连气都喘不动,哪里还能回话。
两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婆子说话了:“你们要打听什么?”
陈先生和王先生眼睛一亮,重新回到床边:“我们想打听裴将军小时候的事。”
婆子的喉结像是拉破了的风箱,破了些,却很亮:“你们是什么人?”
陈先生和王先生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婆子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自言自语喃喃:“老婆子快要死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也不怕了。”
陈先生:“裴将军小时候一直是你在照顾?”
婆子:“是的。”
她原本是裴老夫人的心腹,因为犯了错,被打发到庄子上照顾五少爷。
名为照顾,实际上老夫人的意思,是要五少爷死。
她不仅克扣裴宅送来的钱粮,还动不动打骂五少爷。虽然磕磕绊绊,五少爷还是长大了。
五少爷在她的刻意打压下,胆小怯弱,话都不敢大声讲,平时门也不怎么出。
庄子上的下人知道五少爷的存在,却很少有人见过他。
直到有一年,五少爷被人哄着进了山,好几天都没有出来。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过了三个月,五少爷回来了。
衣衫褴褛,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张脸漆黑。
回来的五少爷跟变了个人似的,能言善道,身强力壮。
她却一眼看出,这并不是五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