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场碎裂的血色天幕最后一片残片落入焦土,发出轻如叹息的嗤响。
那层笼罩星墓战场的猩红穹顶,终于彻底散去。
真正的天光从裂隙中倾灌而下,把满地狼藉照得格外刺眼.....焦黑的弹坑、折断的骨刃、横陈的尸骸,还有那具无头神尸,横亘在战场中央,暗色的雾气仍从颈腔里丝丝缕缕地溢出。
谭行一脚踏在吞星的胸腔上,那颗神首被他举在身侧,五指嵌进颅骨断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血顺着腕骨淌下,在肘尖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啪嗒砸进泥土里。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风箱拉动时漏了风的破洞,发出嘶嘶的杂音。
然后他松了手。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在焦土上翻了两圈,停在吞星自己断裂的左臂旁边,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
谭行转身,踩着神尸的胸口跳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拄着血浮屠勉强站稳,刀尖戳进地面三寸,把大半重量都压在那柄刀上。
浑身的伤口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疼.....方才厮杀时被战意压下去的痛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每一寸皮肉。
肋骨的断茬在呼吸时摩擦着肺叶,左臂脱臼处肿胀得把袖甲撑起一圈,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汗水淌进脖颈。
但他撑住了,腰板挺着,没弯。
他抬眼扫了一圈战场,看见溃散的星灵异族像退潮的海水朝四面八方逃窜,看见联邦战士从掩体后跃出、从战壕里翻上来,像一群被铁笼困了太久的狼终于嗅到了肉味。
远处有人正朝这边狂奔,身影越来越近,他认得那几个轮廓。
然后他的视野猛地晃了一下。
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折成了两半,又啪地合上。
那些刚在角斗场中被武斗之库灌入脑海的、吞星的战斗记忆,此刻终于开始反噬.....不是疼痛,而是信息量太大了。
那尊上位邪神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吞噬过亿万生灵、见过无数种族、经历过无数种厮杀方式,那些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谭行的识海,疯狂搅动着他的神魂根基。
谭行闷哼一声,膝盖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血浮屠从指间滑脱,刀身砸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焦土,后背弓起,肩膀剧烈地抖动。
谭行!”
姬旭第一个冲到近前。
他浑身的战甲早就破碎不堪,左肩的装甲板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浸血的战衣,可他压根顾不上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谭行身边。
蹲下身,手掌按住谭行的后颈,探了一下脉搏,然后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脉,指腹压着跳动的血管,眉头拧成一团。
“气息混乱,气血紊乱!”
姬旭回头喊道:
“他撑不住.....张玄真!过来看着!”
张玄真已经从另一侧赶到,周身还萦绕着细碎的紫色电弧,那些电弧在他脚边跳动两下,啪地散尽。
他单膝跪下,掌心贴上谭行的后背,一道柔和的真元探入经脉,沿着丹田往上走了一遍,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体内有股力量在横冲直撞,”
张玄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这股力量的位阶太高了,闻所未闻……远在寻常真元之上。
他现在的天人境神魂根本驾驭不了,方才那场战斗全靠那股力量临时加持才能勉强催动,现在战斗结束了,那股力量撤了力,他就是在被反噬。”
“他妈的!”
苏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那怎么办?把他抬回后方?医疗舱在巡游序列阵地那边,我跑一趟.....”
“不能动。”
慕容玄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急切而笃定。
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双散发玄光的眸子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人,最后落在谭行身上,凝重说道:
“他现在经脉里的真元现在胡乱不堪,像一堆没有引信的炸药,任何外力扰动都可能引爆。谁也别碰他,让开空间让他自己调息。”
围过来的人立刻往外退了一圈,但退得并不远.....
马乙雄、邓威、谷厉轩、卓胜、卓婉清、尹敛、荆夜、瞿同尘、万俟钧、龚尊、袁钧……
黄金一代能到的全到了,以谭行为圆心,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
每个人面朝外,背对着谭行,刀剑出鞘、枪炮上膛、灵能蓄而未发,像一道血肉铸成的城墙。
远处星灵溃兵的嚎叫和联邦战士的喊杀声依然在响,但这道圆阵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骨骼轻微的咔响。
“他娘的……”
慕容玄双眸玄光缓缓收敛,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他体内的经脉正在被那股力量冲刷,像一条小河突然被倒进了一座大海的水量,河道在开裂、在重新塑形……这个过程凶险至极,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如果能撑过去,他的武道根基将被彻底重塑,从此以那股力量为根,再非凡俗之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可如果他撑不过去,就是经脉尽碎、神魂崩解,神仙难救。”
张玄真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
“行了,都听见了!别他娘的围着发呆了,该干嘛干嘛去!谭狗命硬得很,吞星都让他砍了脑袋,这点破事儿还能把他怎么着?”
他说完转身,朝阵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苏轮!你带一半人留在这儿护着,其他人跟我走.....那些星灵杂碎还在跑呢,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战场!”
张玄真的声音像一道炸雷滚过。
他提着雷纹古剑,朝东边迈步,靴底踩碎一截星灵断臂,骨茬戳穿鞋底的胶层,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众人的耳麦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星墓战场所有战斗序列,全体听令!”
远处正在追击的战士纷纷动作微微一顿,炮火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通讯频道里嘎吱一声电流杂音,然后林东的声音在每一台终端里炸开:
“星灵异族,一个不留!”
“灭族!”
这两个字像两发重炮轰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喊杀声骤然拔高了一整个量级。
那些正在奔逃的星灵异族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吼声.....虽然它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那种声音里的决绝和杀意,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
跑得更快了。
但联邦的战士更快。
一队六人编组的轻装突击小组从侧翼抄了过去,领头的士兵扛着一具单兵等离子喷射器,在奔跑中调整着炮口角度。
前方大约八十步外,一队星灵溃兵正挤成团朝裂谷方向逃窜,背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紫色的光,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甲虫。
“左前方,仰角十五,射程八十。”
“收到。”
等离子灵能炮口亮起一团炽白的光,然后一道笔直的光柱射出去,贯穿了那队溃兵最中间那个的胸腔,等离子束的高温把甲胄和血肉同时气化,余波向外扩散,将旁边的三名星灵掀翻在地。
冲在最前面的联邦战士已经杀到,刺刀捅穿了一个挣扎着爬起来的星灵喉管,动作快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战场中央,那道由黄金一代围成的圆阵依然纹丝不动地立着。
谭行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双目紧闭,面皮上青筋暴突,汗水混着血水从眉弓淌下,在下巴尖聚成滴又砸落。
他的呼吸已经从粗重变得急促而浅,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架被拉到极限的风箱。
但他体内的变化,正在以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感知的方式,悄然发生着。
最开始是那股他在角斗场中拼命抓住的力量.....
他只隐约感知到那是一种高于寻常真元的、近乎根源性的东西,甚至来不及给它取名.....在识海中翻涌。
那股力量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凶兽,在谭行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它太强了,强到谭行现在的天人境体魄根本承载不住.....这股力量本应属于更高层次的武道境界,而谭行现在才刚攀上天人境的巅峰,中间还隔着整个“武道真丹“境。
就像一个孩子扛着一座山,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头嘎嘎作响的声音。
但这头凶兽在撞碎了谭行七条经脉之后,忽然放缓了速度。
它开始盘旋、沉降,像一只在寻找巢穴的鹰收起了翅膀,缓缓落进谭行的丹田深处。
那里,原本盘踞着一柄血刃。
那是谭行天人合一时的武道法相.....血刃天人法相,一柄由归墟真元和血煞之气交融淬炼而成的猩红刀刃,锋利、暴烈、悍不畏死。
那股力量落进丹田之后,碰上了那柄血刃。
然后它没有破坏它,而是像融化的铁水浇进了模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包裹住了那柄血刃,渗透进它的每一寸纹路。
血刃在那股力量的浸染下开始膨胀、变形、崩解又重塑,猩红的颜色像墨滴进水里一样向四面八方晕开,把整个丹田染成一片浓烈的赤色。
那片赤色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最后变成了一片.....
血海。
无尽的血海。
谭行的丹田之内,那柄血刃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海水翻滚、沸腾、卷起滔天巨浪。
而浪头之上,无数幻象在沉浮、厮杀、交错.....刀光、剑影、雷火、冰霜、枪炮、幻术、音律、乃至远古巨兽用獠牙撕咬猎物的残暴画面、洪荒部落血肉横飞的战争景象……
一切他此生所见、所感、所战的杀伐之象,此刻尽数在这片血海中翻涌不息。
与此同时,谭行体内的归墟罡气也在变化。
那股缠绕他经脉多年的归墟真元,此刻被血海冲刷、淘洗、淬炼,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纯粹、更加沉重。
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绵柔如水银泻地,而是像烧熔的铁水一样滚烫、暴烈,在经脉中奔流的时候带着低沉的轰鸣声。
经脉在扩张、在加固,被那股力量冲碎的那七条经脉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新生,新生的经脉壁上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比之前坚韧了何止十倍。
丹田中央,那颗正在凝聚的武道真丹,终于在血海翻涌的正中心缓缓成形。
它起初只是一粒针尖大小的暗红光点,然后开始吞噬周围的归墟真元,像一颗饥渴的种子汲取着水分,一寸一寸地膨胀、凝实、发光。
等到它长到核桃大小时,表面的光泽从暗红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质地,内部流淌着一缕细如发丝的暗金光芒。
谭行突破。
从天人合一境,一步踏入武道真丹境。
外界的战吼和炮火声,此刻入不了谭行的耳。
他的意识像沉进了深海,周围只有暗红色的微光和那些翻涌的武斗幻象。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丹田深处凝聚,那股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腰腹之间,像肚子里揣了一颗小型恒星,滚烫、炽烈、澎湃不休。
他的眼皮颤了颤。
好像快要醒过来了。
可就在他即将撑起身体的那一刹那,一股更深更沉的黑暗从识海深处猛地涌上来,像一张看不见底的巨口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被打散、被稀释、被淹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朝前一栽,额头磕进泥土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谭行!“
“谭行!!“
“操,怎么回事?!慕容玄!!“
宋衍的瞳孔骤缩。
她蹲下身,手掌悬在谭行后颈上方三寸,眸子死死盯着谭行的背部.....那里不再剧烈起伏了,呼吸变得极浅极慢,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慕容玄再度开启玄瞳,目光探入经脉,这一次他探查了更久。
等他收回目光时,脸色反而比之前松了一些,眉峰微微舒展。
“是力竭……加上突破后的本能沉眠。他方才强行催动了那股力量,又在那场死斗中耗尽了归墟真元,现在刚刚突破到武道真丹境,体魄和神魂都需要时间适应新境界。不是坏事,让他睡。“
慕容玄说完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焦灼的面孔,补了一句:
“他现在经脉里新生的归墟真元正在自行运转,那股力量已经安顿在丹田里了,不会暴走。等他醒来,就是一个真正的武道真丹境了。“
“操……“
姬旭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你他娘的早说啊,吓老子一跳。“
瞿同尘松开了一直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发白,此刻慢慢松开,血液回流时带来一阵刺麻的酥痒。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黄金一代的圆阵没有散,但每个人的肩膀都明显放松了些。
远处,联邦战士的喊杀声和星灵异族的溃嚎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的长歌在战场上回荡。
战场上,联邦的推进没有停。
从吞星陨落的那一刻起,星灵异族就崩溃了。
它们的神死了,寄宿在它们血脉和神魂中的神之烙印在崩解,那些曾经让它们悍不畏死、冲锋时不知道后退的东西,此刻正在它们的灵魂深处一寸一寸地碎裂、脱落、化成灰。
大部分星灵异族连刀都举不起来,有的跪在地上嚎哭,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攻击,仿佛要把神死的愤怒发泄在同伴身上。
联邦战士们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一辆装甲运兵车碾过一队跪地哀嚎的星灵溃兵,履带在血肉和碎骨上压出沉闷的嘎吱声,像石头碾过蛤蟆。
车顶的机枪手压低枪口,扣动扳机,灵能子弹倾泻而下,把那片区域打成一片泥泞的紫红。
一支联邦的狙击小组占据了裂谷东侧的高坡,七名射手呈扇形排开,每一杆灵能步枪的镜筒里都锁着一个正在逃窜的星灵军官。
第一轮齐射,七个目标同时栽倒,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第二轮齐射,又是七个。第三轮,第四轮……直到高坡下方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星灵。
裂谷南侧,一队星灵重甲战士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它们背靠着一道天然岩壁排成盾阵,骨刃横在胸前,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们的神死了,但它们骨子里的凶狂还在。
领头的那个星灵队长,它嘶吼了一声,似乎在喊“为了神“。
但它身后那些重甲战士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举起了骨刃回应它的战吼。
联邦的冲锋上来了。
第一排是巡游序列,手持超凡神兵,宛如利刃割肉,直直冲杀而去,瞬间将其阵列凿穿,凿穿之后,不管不顾,朝着跟远处的星灵异族追击而去。
第二排是集团军序列,无数把灵能爆弹枪齐发,将那些星灵重甲战士打成碎肉。
领头的星灵队长胸腔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它的骨刃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最终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那还在在冒烟的无数窟窿,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朝前扑倒,在无生息。
战场北侧,裂地猛虎小队带领的巡游序列追击速度最快,已经冲到了星墓界域深处。
那吞星神殿已然赫然在目,四周的那些聚集地,此刻已经空了.....
大部分星灵战士都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非战斗单位.....老年星灵、幼崽、雌性.....正在吞星神殿的祭坛广场缩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袁凯带着巡游序列的巡游战士们,在聚集地入口停住脚步,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散发着异族气息的建筑群。
他握着刀,身后的战士也在等他,没人催促,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留活口。“
联邦巡游战喊杀声,星灵异族的哀嚎声,在星灵异族的族地中响了很久。
而就在这片厮杀和哀嚎交织的背景声中,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天穹之上,一道暗色的法则本源正在缓缓凝聚、显化、而后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那是吞星的吞噬本源.....那尊上位邪神陨落之后,祂的权柄失去了宿主,正在消散,重新融入异域的本源体系之中。
这道本源对绝大多数存在而言,都是不可见的、不可感知的,因为它是异域的力量,而异域的法则体系与人族联邦的武道体系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天堑。
在场所有联邦战士都感应不到它.....他们的识海中没有异域法则的锚点,根本无法与那道正在消散的权柄建立任何连接。
而那道暗色的权柄就像一缕烟,正从吞星尸身上方缓缓升起,即将彻底散去,化作亿万缕细碎的本源粒子,重新沉入异域的大地深处。
但有人能看见它。
秦怀化抬头,目光穿过漫天硝烟和飞扬的尘埃,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暗色法则之上。
他的瞳孔深处,欺诈之力用光了,但他依旧还有着全知之力,这道万变之主赐予的权柄,他能看见那道权柄。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具逐渐冷却的躯体。
秦怀仁那双原本被秦怀化拂过的双眼,不知何时又再度睁开,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血洞边缘焦黑,心脏的位置空了。
血从空洞里淌出来,浸透了秦怀化的衣襟,温热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变成凉、变成冷、变成僵硬。
秦怀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永远在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脸,那张刚才还喊着“小七“的脸。
他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覆上秦怀仁的面容,合上了那双睁着的眼睛。
“大哥。“
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淡漠:
“再见了!”
他五指猛地攥紧,掌心中秦怀仁的面容被挤压变形,然后一股炽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
那团光芒包裹住了秦怀仁的尸身,一秒、两秒、三秒,然后那具躯体开始从边缘往中心崩解,化作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白光,消散在风中。
血肉、骨骼、衣物、那柄贯穿手掌的统武剑.....全部在同一时刻碎裂、升华、化为虚无。
从始至终,秦怀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指尖还残留着兄长体温的最后一点余温,也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抬头,目光重新锁定在天穹之上那道即将彻底消散的吞噬法则本源上。
他的瞳孔中,万变之主的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贪婪。
那虚影像一只伸长了舌头的怪兽,舔了舔嘴角,无声地催促着秦怀化快一点、再快一点。
秦怀化动了。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炽白色的流光,朝着天穹之上那道暗色权柄的位置激射而去。
速度极快,快到周围的空气都来不及形成音爆,快到战场上来回扫视的联邦狙击手们根本来不及捕捉他的轨迹。
他冲到那道权柄面前时,它已经散了将近一半.....那条暗色的法则之河正在变淡、变稀薄,像一滴墨滴进了大海,快要彻底融入海水中了。
秦怀化毫不犹豫地探出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条法则之河中尚未散去的那一段核心。
炽白色的光芒从他手掌上炸开,与暗色的吞噬本源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他的掌心皮肉在接触吞噬本源的瞬间就开始焦黑翻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
可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突。
全知权柄的力量从他识海深处涌出来,助他稳固那团正在暴烈挣扎的吞噬本源。
他的手掌被两种力量来回撕扯,皮肉焦烂见骨,骨头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但他死死攥着那团暗色光芒。
一寸一寸地。
那道吞噬法则本源,被他以万变之主的力量强行拉扯进了自己的体内。
它像一条不甘被擒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挣扎、侵蚀着秦怀化的经脉,把他的整条右臂炸得皮开肉绽,血管爆裂,紫黑色的淤血从毛孔里渗出来。
可他扛住了.....用万变之主赐予的那一缕异域根基,用他自己这具浸透了欺诈和全知之力的身体,硬生生把那团暴烈的吞噬本源摁进了丹田深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暗色的纹路,像墨汁滴进清水后留下的那缕缠绕不散的丝线。
那道吞噬法则被他暂时封印在丹田里了.....还没有彻底炼化,没有融合,只是“扣留“了。
他得找时间慢慢消化它,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但他先拿到了。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那片仍在厮杀和焚烧的战场,目光从那些欢呼着冲锋的联邦战士身上扫过,从那些垂死挣扎的星灵异族身上扫过,从那些被炮火轰成废墟的聚居地残骸上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中央那道由黄金一代围成的圆阵上。
那里,谭行正昏迷不醒,伏在泥土中,周围的姬旭、苏轮、龚尊、完颜拈花……每一个人都面朝外,守护着他们昏迷的同伴。
而谭行倒伏的身体周围,一缕缕暗金色的归墟真元正从他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又自行凝聚成细小的罡气旋涡,绕着他的周身缓缓流转。
那种突破后的异象,像一簇在风中将熄未熄的火炭,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秦怀化的目光在那道昏迷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了谭行丹田处透出的那一缕异象.....一片翻涌的赤色血光,沉浮着无数模糊的厮杀幻影,那些幻影瞬息万变,有时是刀兵,有时是雷电,有时是秦怀化认不出的古怪器物。
那些幻象给秦怀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危险。
他看不透那股力量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东西很强,强到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东西.....恐惧。
秦怀化嘴角抽动了一下。
像想笑,又像想咬牙,最终两种表情都没成形,只在唇角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身形在虚空中一晃,化作一道炽白的流光,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隐入天际,消失无踪。
天穹之上,那道暗色的吞噬法则本源已经彻底散尽。
最后一缕暗色的雾气融入虚空,像一滴水珠汇入大海,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下方的战场上,无人察觉。
联邦的战士仍在追逐溃散的星灵异族,装甲运兵车的履带碾过紫红色的泥泞,炮火的轰鸣与骨刃的断裂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乐章。
张玄真的嗓门在通讯频道里来回炸着,一会儿吼“左翼包抄别让他们跑了“,一会儿骂“你他娘的瞄准了再打弹药不要钱啊“,一会儿又扯着嗓子问“谭狗醒了没有“。
慕容玄守在昏迷的谭行身边,那双散发着玄光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谭行。
他能感受到谭行体内的归墟真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运转着,丹田里的那片赤色异象在自行吞吐、凝练、提纯。
那股新生的武道真丹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填补着他方才战斗中被消耗殆尽的体力。
但他始终说不清谭行丹田里那股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太高了,高到他倾尽玄瞳之力去触碰时,只觉像直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刺的他双眼刺痛。
而谭行依然伏在焦土之上,呼吸浅而绵长,眉宇间的痛苦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宁的沉睡。
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神血碎屑。
右手边的泥土里,血浮屠斜斜地插着,刀身上流转的血色煞光也黯淡了许多。
他在梦里,看见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血海。海面上翻涌着无数厮杀幻象,每一道幻象都像一扇门,门后藏着某种他还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血神角斗场中、在吞星的巨掌之下、在生死一线之间被他死死抓住的根源之力。
它没有名字,但他心里有。
只是现在,他太累了,太累了。
他沉在血海深处,任由那些幻象在周围翻滚、碰撞、熔炼,像一颗种子埋在泥土里,安静地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刻。
姬旭坐在谭行旁边三丈远的地方,膝盖上横着一柄重型灵能爆弹枪,枪管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隔一会儿就瞥一眼谭行的背影,确认那具身体还在起伏、还在呼吸,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扫视周围的战场。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颧骨斜划到下颌,血痂已经凝固成一道暗色的线。
那是在掩护王位统领击杀星灵异族最后一尊武道真丹级别大祭祀时,被那大祭祀最后爆发的邪能余波所伤。
而在星灵异族的族地深处。
苏回猫在不远处的一截断墙后面蹲着,飞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血线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纹路。
他仰头看着天空,目光穿过硝烟,落在那片终于变得干净澄澈的天幕上。
“结束了?“
他小声问,像在自言自语。
谭虎站在他旁边,把大戟杵进地里,双手撑着戟杆的末端,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星灵的神被老大剁了,大军在追杀残余……我们都已经杀到了星灵异族族地,队长他们去了吞星神殿斩草除根,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大哥抢了我的装逼语录,但不得不承认……真他娘的帅啊。“
苏回咧嘴笑了:“那你回去把它写下来,贴谭老大床头,天天提醒他那是你的词儿。“
“滚。“
谭虎笑骂了一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好似穿透星灵族族地的那些建筑,看向星墓战场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哥!你真的太变态了......“
风声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带着硝烟、血腥和焦土混合的气息,把最后几缕战场上的余音也卷走了。
远处的喊杀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炮火的频率也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像一首长歌的尾声。
星墓战场之上,那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战争,正在缓缓收尾。
而天穹之上,秦怀化消失的方向,那片天空干干净净,连一丝云都没有。
....
谭行醒来的时候,鼻尖先嗅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灵药特有的苦涩甜香.....这味道他太熟了,东部长城医院的标配。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不到一息,天花板是干净的瓷白色,四壁嵌着淡蓝色的监测灵阵,那些符文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微光,一明一灭之间映照着他枕边那台体征记录仪不断跳动的数值。
病房很安静,窗外的光线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洒进来,在纯白色的床单上拉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光带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像成千上万粒金粉在空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谭行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动了。
然后是小臂、大臂、腰腹、双腿,每个关节都能动,每个部位都能感知到细微的酸胀.....
不是那种断裂式的剧痛,更像是一具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器械,各处接缝处还残留着微不可查的涩滞感。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掌摊开又握紧,反复了三次。
每次握拳时,他都能感受到掌心深处的某个东西跟着同步收缩.....
有个东西沉在他的丹田里,温热而沉重,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泵动都把滚烫的归墟真元推进他的四肢百骸。
“武道真丹……”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因为沉睡太久而带着一丝沙哑。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内视。
识海之门洞开的瞬间,谭行愣了一瞬。
他的神魂原本盘踞在识海中央,像一座孤岛悬在虚空之中.....那是天人境的标准形态,神魂凝实如固体,可以自行吞吐天地灵能。
可现在,他看见自己的神魂外围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晕,那层光晕像一件刚好合身的铠甲,把神魂整个罩在了里面。
他微微吃了一惊。
这层光晕不是护体的外在屏障,而是与他的神魂真正融为一体的东西.....是真丹之力渗入神魂后形成的保护层。
这意味着即便有人以神魂攻击直刺他的识海,也必须先击穿这层琥珀色结晶,其坚固程度比天人境时的神魂壁障强出何止一个量级。
谭行收回意识,顺着经脉下行。
经脉的变化比他预想中更大。
那些原本如溪流般细窄的归墟真元通道,此刻拓宽了将近三倍,断面更圆润光滑,壁面上覆着一层暗金色的薄膜,像高级管道内壁的镀层。
真元在其中奔流时不再有任何阻滞感,而是像融化的赤铜在浇铸完好的槽道中奔涌,每一息流转的量比从前多了五倍有余。
他顺着经脉一直下行,来到丹田深处。
当他“看见”自己的丹田时,即使是以他经历过吞星大战后的心境,心脏也忍不住重重地跳了一拍。
那是一片血海。
在角斗场中那种混沌的、无法完全感知的状态下,他曾隐约“感受”过丹田里发生的变化,但此刻内视的视角是清晰的、完整的、纤毫毕现的.....
他看见一片无垠的血色汪洋占据了他丹田的全部空间,海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液态的杀伐之气与归墟真元交融后的产物,呈浓稠的赤色,内部悬浮着无数细如针尖的金色光点。
血海之上,幻象翻涌。
那些他在武斗之库中经历过、在吞星记忆中目睹过、在自身无数场战斗中磨砺过的杀伐图景,此刻尽数以真实影像的形式浮现在血海表面.....
刀与刀相撞时崩出的火星、骨刃劈开甲胄时的断面特写、灵能炮发射后留下的灼烧轨迹、巨兽獠牙扎入猎物颈动脉的刹那回放……
所有画面都在血海上空翻滚交织,没有一刻停歇。
而血海的正中央,一团暗金色的光芒悬浮着,光芒内部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球体。
武道真丹。
谭行的意识靠近它。真丹的表面呈现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质地,内部那缕细如发丝的暗金光芒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活物,随时可能破壳而出。
他试着将一缕归墟真元探向那枚真丹,真丹表面微微一亮,像一颗被点亮的灯芯,随即吐出一股比谭行原本催动时精纯得多的归墟真元。
那股真元的颜色已经从原本的暗红变成了赤金交织的质地,温度更高、密度更大,在经脉中流淌时带着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像远处有座熔炉正在全力运转。
谭行刻意催动了一缕.....他没有用力,只是正常的运转.....那缕赤金色的归墟真元却像一头被松开了缰绳的烈马,在经脉中疾奔了整整一个周天,速度快到谭行差点没跟上它的流速。
他睁开眼。
病房里安静如初,窗外的阳光角度偏了一些,光带从床单的中段挪到了靠近枕边的位置。
体征记录仪上的数值平稳地跳动着,心率七十、血氧饱和九十九、灵能波动指数远超正常人的监测上限。
谭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无意识地催动了一下丹田深处那枚武道真丹。
嗡.....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涟漪从他掌心往外荡开,撞在病房墙壁上嵌着的监测灵阵上。
那些泛着微光的灵阵符文同时剧烈闪烁了两下,像被一股强风吹拂的烛火。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3204病房灵能监测异常!快来人!”
谭行赶紧收敛真元。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从丹田深处扩散到全身每一个毛孔的温热力量,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浇灌着干裂的大地。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魄更强了,经脉更宽了,真元更沉了,神魂更稳了。
但他最深的感知是:那枚真丹就像一颗心脏,在丹田深处跳动着,每一下都把新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那种从内部源源不断涌出的能量感,是他从前在天人境时从未体验过的。
血刃法相化为无尽血海。
那柄锋利到可以斩断法则的猩红刀刃,如今变成了一片承载着所有杀伐意象的汪洋。
谭行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惋惜还是庆幸.....他只知道当他把一缕归墟真元注入那片血海时,海面上翻涌的幻象骤然加速,无数杀伐之景同时向他涌来,像千万道门户在同一时刻敞开,门后藏着无数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可能。
他还没完全掌握那片血海的力量。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次突破,不一样。
寻常武道真丹境的修士,真丹只是一颗储存和提纯真元的容器。
但他的真丹则是泡在一整片血海之中,那片血海里有吞星亿万年的武斗记忆、有他自己此生所有的杀伐感悟、有归墟真元和武斗之库交融后产生的质变反应。
这些东西没有消失,没有消耗,只是转化成了一种新的形态蛰伏在他的丹田里,等待他真正学会驾驭它们的那一天。
谭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肉眼可见的暗金色雾气,悬停了两三秒才缓缓散去。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面是特制的温控合金,踩上去微凉但不刺骨。
他站直身体,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细密的咔哒声,但那不是骨骼即将断裂的预警,而是关节在重新适应新体魄时发出的自调整声响。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部长城医院的内部庭院,几株移植过来的灵植正安静地舒展着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莹莹的青绿色光。
远处有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过,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更远处的天际线上,偶有一数十道黑影划过,是东部战区日常的巡游序列正在巡逻。
谭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透明玻璃上氤氲出一团模糊。
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按在自己倒影的胸口位置。
“还行。“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垂下:
“就是可惜了,金主爸爸这次没赏新的。“
想到那位神秘莫测的“血神“,谭行鼻腔里哼出一声,自嘲地摇摇头:
“算了,武斗本源都给了,还他妈要啥自行车?“
他转身,白惨惨的病号服下,身形劲瘦如绷紧的弓弦。
三天。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星灵异族的余孽清干净了没有?黄金一代折了多少?秦怀化那杂碎死没有?
还有.....
他脚步一顿,记忆碎片刺破脑海.....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天穹之上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种感觉像隔着浑水看影子,模模糊糊,却让他后脊梁一阵发寒。
那玩意儿,好像被谁抓住了。
谭行甩了甩脑袋,推开病房门。
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虽苍白却锋芒毕露的面孔。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医护人员白大褂翻飞,急救箱撞得咔咔响,冲得跟追命似的。
领头护士长一脚踏进走廊中段,抬眼看见门口那个倚墙而立的身影.....
“咣!“
她手里的病历夹直接砸在地上,瞳孔剧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半截带颤的惊喜的声音:
“谭……谭长官?!您、您醒了?!“
谭行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病号服领口,语气平淡,笑道:
“给我拿套衣服。然后告诉我,外面什么情况。“
护士长被他那一眼扫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要立正汇报,嘴唇刚张开.....
“你们去忙吧,我来说。“
一道带笑的声音从后方横插进来,谭行眉梢一挑,听见着熟悉的声音,嘴角缓缓勾起。
走廊尽头,逆光中七道人影并肩而来,军靴踏地,步履从容。
可那从容下面压着的,是如山如岳的凛冽气势,压得空气都重了几分。
林东走在最前,步伐铿锵,身后苏轮、龚尊、辛羿、完颜拈花、石玉杰一字排开。
几人走到谭行面前,对视三秒.....
“哈哈哈哈.....“
七道笑声同时炸开,七个少年将星,往那儿一站,那英武,铁血之气散发,压得走廊里的空气都稠了几分。
旁边那几位年轻护士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里的托盘差点端不稳,目光黏在这帮人身上死活挪不开。
还是护士长回过神来,狠狠剜了她们一眼,压着嗓子连骂带推:
“看什么看!干活去!”
几位小姐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碎步跑开,临走还不忘偷偷往谭行那边瞄最后一眼。
笑声渐歇,谭行敛了神色,目光直盯林东:
“说正事。我睡了多久,外面打成什么样了?“
林东笑容微顿,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随即侧身推开病房门:“进去说。“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谭行抬脚跟上,身后几人鱼贯而入。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林东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沉色。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炸在谭行耳膜上:
“谭狗,诸神破封了!“
谭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什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那现在的局势如何?“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窗边,负手望向远方天际线上隐隐扭曲的光幕:
“所有天王都在和各个邪神对峙。正面还没打起来,但这些狗东西非常默契地同时冲击了我们长城界域的边缘防线。“
他转头,目光与谭行对上:
“祂们不是要强攻,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谭行沉声问。
“试探我们联邦的态度,试探人类联盟的决心,试探.....“
林东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含着铁:
“试探我们还有多少底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谭行慢慢走到林东身侧,两人并肩而立,透过那扇窗看向远处天幕上若隐若现的裂纹.....那是长城界域承受冲击后留下的伤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重锤敲出了蛛网。
“也就是说,“
谭行低声开口,嗓音里却不见半分畏惧,反而透出一股被激起的锐气:
“以后还有大战要打。“
“对。“
林东转过头,嘴角重新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七分战意和三分杀气:
“而且不会太远。“
身后,苏轮“咔“地捏响指骨,龚尊冷笑一声,辛羿默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完颜拈花眼中冷光沉沉,石玉杰已经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可眉宇间那道竖纹却比任何时候都深。
谭行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林东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力度带着某种宣告意味:
“那就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武道真丹在那片皮肤之下应和般猛地一跳,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灌遍四肢百骸:
“我们不打,还要留给下一代吗?“
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林东第一个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随即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病房里荡了半圈,空气都热了几分。
就在这团热气里,谭行忽然敛了笑意,话锋一转:
“操!秦怀化,那杂碎呢?死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
像一把刀,把刚才所有的轻松齐齐切断了。
林东脸上的弧度退干净。
“他跑了。“
林东声音压得低:
“战后溯情部汇总了所有战士战术终端的战时影像记录。有人拍到了……秦怀化在击杀怀仁大哥之后,然后消失了。”
他说完,顿了两秒,补了一句:
“当时局面太乱,发现时,张玄真,慕容玄,瞿同尘他们想去追,但是找不到....“
谭行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然后谭行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怀仁大哥……他……那统武世家……“
他说了半截,后半个字吞回了喉咙里。
林东别过脸去。
苏轮从他身后走上来,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泄出来的沉重。
“怀仁大哥这次……“
苏轮的声音哑了半度:
“为了追杀,秦怀化,把统武世家的所有战力全带上了,一个没留。“
他顿了顿,随即说道:
“全军覆没。“
谭行攥紧了拳头。
指甲压进掌心的疼,他硬生生没让脸上动一丝。
“统武世家……“
苏轮偏过头,声音越来越低:
“只剩下老弱妇孺了,名存实亡。“
屋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就在气氛沉得快要滴出水时,林东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劲: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这一觉睡醒,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你他妈杀了一尊上位邪神!你又要升官了!正好你醒了,自己看!”
说罢,林东抬起手腕,点了几下。
一道全息光屏“嗡”地一声展开在众人面前,白底黑字,烫金的抬头,字字透着联邦军务总司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
“天王殿关于谭行战功擢升职务职级的升迁报告”
呈报:天王殿总经办,联邦军务总司
签发:天王殿总经办,联邦军务总司
事由:斩杀吞星邪神有功,破格擢升职级、调任战区要职
原联邦东部战区巡游序列中校谭行,素秉忠勇、恪尽职守,深谙界域巡防之责,通晓邪祟征伐之术。
值此东域浩劫、邪神作乱之际,谭行临危不惧、主动请战,摒弃安危、独当大任,直面上位邪神吞星。
一举诛杀僭越上位邪神吞星,彻底根除东域星墓战线经年邪患。
为嘉奖有功、激励联邦将士,规整战区军务体系,经天王殿军务司核查功绩、合议裁定,禀联邦律法与军务擢升规制,特作如下任免晋升决议:
一、职务任免:擢升谭行为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全权统辖东部全域巡游巡防、邪祟清剿、边界稽查、军务巡察、秩序规整等一应事宜,统筹东部巡游序列所有战力,调度星域驻防军务,镇守东境诸天疆域。
二、职级晋升:由联邦中校破格擢升为联邦少将,录入联邦功勋殿,享受对应职级权责、俸禄及规制礼遇,位列长城战区核心军务编制。
望谭行履新之后,不忘初心、恪尽职守,持杀伐之威镇邪祟,秉赤诚之心护联邦,严整东部巡游军务、肃清域内余孽、稳固界域防线,恪守联邦军纪、履职尽责、再创佳绩,永保东域太平。
特此呈报,备案联邦军务总司,天王殿秘书办,联邦军法处。
天王殿军务总司
天历戊申年秋月吉日
全息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下滚,谭行的眼睛跟着一行行往下扫,越扫越直,最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老子……老子这就成少将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了下牙,确定不是做梦:
“我才十八岁啊!”
苏轮满脸笑意,那点沉重劲儿这会儿倒是散了,拍了拍谭行的肩膀:
“你也知道你才十八啊?你可是屠了一尊上位邪神!
咱们联邦历史,除了永战天王、统武天王、烈阳天王、镇岳天王、裂锋天王那几位老天王有过击杀上位邪神的记录,可就再没了!”
谭行盯着那行“少将”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嘴角终于憋不住了,先是抽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咧开,最后“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窜,越笑越大,越笑越狂,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完颜拈花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托你的福,我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东子现在是东部战区总指挥,这回不是实习的了。
大刀现在是巡游序列副总管。我们这帮兄弟,现在全是少校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千里追猎、覆灭陀佛异族、星墓战区那几仗打下来,全算上了。
而且慕容玄、马乙雄,瞿同尘那帮兄弟们,现在已经从原本的称号小队里独立出来,自己拉班子建称号小队了。”
他顿了顿,看着谭行,眼神里带着点郑重的意味:
“我们这帮现在,算是正式挤进长城军部的中层指挥官序列了。”
谭行原本咧到耳根的笑容,在他这番话里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那点狂劲儿像被风吹灭的火苗,脸上的线条从张扬慢慢变成沉静,最后归于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成。
林东见状,嘴角微微一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怎么,你也觉出不对了?”
谭行环顾了一圈,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那种“大家都懂但谁也没说破”的默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这帮兄弟,全在同一个时间点被拔了一级,我直接从校官跳到将官……”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不对。太急了。”
林东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认命:
“没办法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秦怀化的事发了之后,异域异族全线压上。仗是都打赢了,但人没了太多。尤其是现在诸神破封.....”
他回过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一线指挥官,缺口太大了。我们这批人,是被硬推上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一辈的火炬,已经递到我们手上了。接不接得住,都得接。”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细碎的响动。
谭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像在适应什么新的重量。
“那就接。”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屋里的暖气好像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
“报告!”
众人眉头齐齐一挑。
谭行扭头看向林东,林东也是一脸茫然,两人交换了个“不是你安排的?”的眼神,谁都没得到答案。
“进来。”
林东开口。
“是!”
门被推开,一道干练的身影带着外头走廊里还没散尽的凉风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地板上,“嗒嗒”两声,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来人一进门,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各位首长好!”
谭行和林东同时愣住了,四只眼睛瞪得一般大。
谭行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柳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烟放下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张在南部战区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我也不知道。总经办一纸调令,把我从南部战区军功处薅过来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任命书,展开来在众人面前亮了亮:
“东部战区军功部副部长,柳如烟。今天刚报到。”
谭行和林东同时“哦”了一声,对视一眼,那点困惑顿时散了。
看来这轮大调动,柳如烟也在名单上.....南部战区军功处的尖子,被直接横调到东部战区来。
谭行心里门儿清,军功处可不是闲差,主管战功核定、人事档案、功勋记录,哪个将士的晋升不是从他们手里过的?
柳如烟能被塞进这个位置,说明上面是真信得过她,也说明东部战区眼下是真缺人。
他脸上那点刚刚绷着的沉稳松了松,扬起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柳学姐,恭喜!东部战区军功处,这可是一等一的要害部门!往后兄弟们的功勋评定可全捏在您手上了。”
柳如烟把任命书折好拍进口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越看嘴角翘得越高,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少来。跟你们这群变态比,我这算什么?顶多算个管档案的。”
“黄金一代啊,清一色的校级大佬,还有个少将!”
“你们知道现在长城内那些小姑娘怎么说你们吗?”
谭行眼皮一跳:“怎么说?”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了八度,学着那种叽叽喳喳的兴奋劲儿,双手夸张地一挥:
“‘黄金一代那帮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值得抢回去当老公!东部战区的姐妹们冲啊!不能让其他战区那帮娘们先下手了!’”
她表情做得活灵活现:
“原话!我亲耳在军功处茶水间听见的!仨姑娘,围着战术终端看你们的战报,眼睛都冒绿光!”
屋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那点方才压在心头的沉重,被这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笑声混着暖气在屋里来回撞,窗玻璃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外头灰蒙蒙的天都快看不见了。
柳如烟站在门边,看着这帮人笑作一团的样子,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意气风发啊。
黄金一代,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搁联邦里的武道学校里不过是大一到大四的年纪,搁这里,却已经是肩章上扛着星和杠的人物了。
她是军功处出来的,那些战报她比谁都看得细.....每一条功勋背后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不说以前的种种军功,就是这次的千里追猎,陀佛异族覆灭战,星墓战区绞杀战……那可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往邪神堆里冲。
柳如烟看着面前这帮笑得东倒西歪的家伙,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少年天骄的光环,每一寸都是用命搏出来的。
旁人只看见肩章上的星和杠,她看见的是战报上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和每次任务后的人员损耗率。
柳如烟悄悄吸了口气,把眼底那点潮意压回深处,换上一副利落干练的模样,朝着众人扬了扬下巴:
“行了行了,别乐了!我这儿有正事儿!“
话音一落,她面色骤然一肃,立正,军靴后跟“嗒“地一磕,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谭少将!苏少校!林总参!“
屋里那点笑闹被这一声干脆利落的汇报声劈得干干净净,几个人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
柳如烟继续道:
“军功处刚接手一批新晋功勋档案,上头点名要优先核定东部战区巡游序列的晋升材料。“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档案,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里面,有两个新血巡游的功绩太离谱了,我部不好私自评定,所以特地来征询您三位的意见。“
谭行闻言,脸上那点刚刚笑出来的红润还没退,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困惑,语气里带着种“你怕不是搞错了“的茫然:
“问我的意见?我算个什么勾吧……我哪有这个资格评定?“
他又指了指林东和苏轮,大大咧咧地补了一句:
“还有他们!我都不算个什么了,他们就更不算什么玩意儿了!柳学姐你别拿我们开涮了!“
柳如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眼角抽了一下,目光转向林东,那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来解释!“
林东、苏轮、龚尊、完颜拈花、辛羿、石玉杰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出奇地统一,全是一副“又来了“的无奈。
他们对谭行这种“浅薄的常识“早就习以为常了。
林东把战术终端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大哥!“
他走过去,把那则升迁报告重新调出来,直接怼到谭行脸上,指头戳着全息屏幕上面的白纸黑字行文:
“你仔细看看!'擢升谭行为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全权统辖东部全域巡游巡防、邪祟清剿、边界稽查、军务巡察、秩序规整等一应事宜,统筹东部巡游序列所有战力!'“
林东一口气念完:
“什么叫'全权统辖'?什么叫'一应事宜'?就是你他妈管着东部战区所有巡游序列的兵!从新兵蛋子到你手下那些称号小队的队长,谁的晋升、谁的功勋核定、谁调谁走,全得从你手上过!“
苏轮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但杀伤力十足:
“简单说,咱们这帮兄弟里头,你最大。只要隶属于东部战区巡游序列的全归你管。“
谭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张十八岁的脸上,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卧槽原来当官这么麻烦“的荒谬感。
他看了看那则升迁报告,沉默了三秒,然后憋出一句:
“……所以我现在不光砍人,还得管人事?“
完颜拈花笑得直不起腰:“少将同志,恭喜你步入中年人的世界。“
柳如烟忍着笑,把两份档案重新递到谭行面前,正色道:
“所以.....谭大总管,这俩人,您给个意见?”
谭行接过档案,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军徽烫印,沉默了一瞬,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感慨的笑:
“……操。没想到我谭行还有今天。”
林东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战术终端往桌上一拍:
“你别搁这儿装逼了,赶紧看!柳学姐还有正事儿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闲得发慌?”
谭行没好气地“嘁”了一声,拆开第一封档案的封口,随手翻开.....
然后他就愣住了。
档案页第一栏,一张笑得跟二傻子似的一寸照正怼着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眉梢眼角全是那种“我虎子哥也是个兵了”的嘚瑟劲儿。
谭行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你可别搞我”的复杂,直接看向柳如烟:
“柳学姐,你这不好吧?”
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那种“别来这套”的架势:
“用不着搞什么裙带关系。虎子是我弟没错,但他是他,我是我,该是什么军功就是什么军功,该是什么衔就是什么衔,你这……哎……嗨……”
他叹了两声,看上去挺苦恼,实则嘴角压都压不住。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比林东刚才还标准:
“谭少将,严肃点儿。”
她把档案重新翻开,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你自己看看谭虎的军功记录。新血巡游,第一次上战场,直接塞进了星墓战场.....那是灭族级战役!”
她指头点了点几行数据:
“谭虎,参战当日随‘裂地猛虎’小队执行侧翼压制任务,在主力被缠住的情况下,单人抵近敌方阵线,以单兵火力摧毁敌方阵地三处。”
“作为主攻手和突击手,一路推进至星灵异族族地核心区域,击杀同级别星灵异族战力,六百四十八个。”
“裂地猛虎小队队长袁凯评价:该员战斗意志极强,临场判断敏锐,具备超出职级的指挥潜质,建议破格提拔,重点培养。”
柳如烟一口气念完,合上档案,看着谭行:
“这些功绩,和你当年在月谷战场上的表现,不遑多让。”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呼啦一下.....不光谭行,林东、苏轮、完颜拈花,连同龚尊、辛羿、石玉杰,全凑了过来。
一帮校级少将围成一圈,六七个脑袋挤在档案上方,跟抢食的狼崽子似的:
“给我看看!”
“卧槽,真的假的?这虎子第一次上战场?”
“单人斩杀同级别战力六百多头?牛逼啊?”
“作为突击手一路打入星灵异族老巢?谭狗,你弟比你当年猛多了!”
谭行没搭腔。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谭虎的军功录,越翻嘴角裂得越大。
那弧度从一开始的压不住,到后来根本懒得压,最后直接咧到了耳朵根,整张脸笑得跟档案上虎子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啪”地合上档案,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开口:
“看见没有?老子亲弟弟!”
林东伸手就去抢档案:
“你他妈给老子看看!”
谭行护犊子似的把档案往怀里一搂,斜眼瞥他:
“我就不给,你有意见?”
完颜拈花在旁边笑得最大声:
“虎子猛那不是很正常吗?但你这当哥的能不能收敛点,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谭行根本不理她,扭头看向柳如烟,表情瞬间端出一副“我是正经长官”的架势,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柳学姐,咱们公事公办。虎子该升什么衔就升什么衔,我绝对不插手。为了避嫌,我一个字不多说。”
他顿了顿,声调一本正经地扬起来:
“但你们军功处,千万不要因为虎子是我亲弟弟,是黄金一代的小老弟,尤其是他还是玄坛天王朱麟和镇冥天王的小老弟.....就搞什么裙带关系!一定要公平公正!公开!透明!”
柳如烟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两下。
要不是联邦铁律禁止辱骂上级,她当场就能喷谭行一脸唾沫星子。
公平公正?不搞裙带关系?那你把你的名号,黄金一代的名号,玄坛天王,镇冥天王的名号搬出来是几个意思?
她深呼一口气,强行按捺住翻白眼翻到天灵盖的冲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预填好的晋升建议表,啪地搁在桌上:
“按照联邦军功核定条例,谭虎的情况,建议破格授予上尉衔,并优先纳入称号小队编队后备名单。”
谭行一把抓过那张表,扫了一眼,笔尖唰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动作快得跟抢食似的,生怕晚一秒人家就反悔:
“准了!”
他把表递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让他来找我报到,我亲自训他。”
林东在边上憋着笑,小声跟苏轮嘀咕:
“听见没?‘亲自训他’.....翻译过来就是‘亲自显摆去’。”
苏轮笑得肩膀直抖:“兄弟俩凑一块儿,东部战区以后有热闹看了。”
谭行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转头瞪过去一眼,但那嘴角咧着的弧度,怎么瞪都收不回来。
柳如烟把签好的文件收回文件夹,又摸出第二封档案,看了谭行,叶开,苏轮一眼,随即递了过去:
“行了,别光顾着乐。这还有一个呢,和谭虎差不多。需要你们三位看看。”
谭行接过第二封档案,目光落在封面上,笑容微微一顿,兴致勃勃地挑眉:
“还有好汉?谁啊?”
柳如烟没回答,目光转向苏轮,缓缓说道:
“苏轮副总管的弟弟,苏回。”
“嗯?什么?!”
苏轮瞬间睁圆了眼,一个箭步从谭行手里把档案袋抢了过来,手指头扒着封口“刺啦”一撕,动作粗暴得像拆炸药包。
他飞快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张一张翻过去。
谭行、林东、完颜拈花、龚尊,一群人立刻又围了上去,把苏轮团在中间,脑袋挨着脑袋。
“卧槽,苏回?那个当初跟在你屁股后面流鼻涕的那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击杀数量多少?快翻到第三页!”
“这他妈.....这小子击杀战绩怎么比虎子还离谱?!”
一时间,惊叹声、拍桌子声、骂街声,从各自嘴里往外冒,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苏轮看完最后一页,把档案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领口,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一副和谭行方才如出一辙的肃穆表情,朝着柳如烟微微颔首:
“柳部长.....”
他顿了顿,语气拿捏得极尽端庄:
“我的建议和谭总管完全一致。为了避嫌,我也不多说什么,就只有一句话:
你们军功处,千万不要因为苏回是我亲弟弟,是黄金一代的小老弟,更不要因为他是玄坛天王朱麟的徒弟、镇冥天王的小老弟.....就搞什么特殊对待。”
他双手负在身后,一脸的公正无私:
“一定要公平、公正、公开!”
柳如烟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张跟谭行方才如出一辙的脸,听着这句跟谭行方才差不多的台词,整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扭头看了谭行一眼,又转回来看苏轮,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张晋升建议表,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响得像在拍苍蝇。
“准了!签字!”
苏轮拿起笔,笔尖落在晋升建议表上,“唰“地一声划过去,签名的速度比谭行方才还快上半拍,仿佛晚一秒就会被人把表抢走似的。
谭行在旁边看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大刀!要签字那也是我签吧!我是大总管!你一个副总管越什么权啊!“
苏轮头也不抬,把签好的表往柳如烟手里一塞,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瞥了谭行一眼,语气云淡风轻:
“副总管也有签字权限,你不知道?回去翻翻你的职权手册。“
谭行张口就要怼回去,林东及时插嘴,补了一刀:
“他连手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让他翻?“
完颜拈花趴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行了行了,你俩谁签都一样,反正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谁签不是签?”
苏轮理了理领口,一脸的从容淡定:
“这叫战术复制。你谭行能用,我苏轮当然也能用。“
谭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头点着他,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屋里笑成一团,暖气蒸腾得窗玻璃上的水雾哗哗往下淌,外头灰蒙蒙的天都快被水汽淹没了。
石玉杰看着谭行,苏轮两人,啧啧赞叹:
“你俩弟,一个比一个猛。小回那档案我扫了一眼,最后那场突袭战,他一个人顶着三个方向的火力掩护全队撤退……这胆量,不像新兵。“
苏轮闻言,嘴角微微一翘,嘴上却还在装:“我弟像我。“
“呸!“
龚尊、辛羿、完颜拈花三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苏轮面不改色:“嫉妒。“
柳如烟站在桌边,看着眼前这群笑得没正形、斗嘴斗得跟街头流氓似的“黄金一代“,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东部战区以后的日子,怕是安生不了了。
但她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封摊开的档案上。
谭虎,十六岁,星墓战场首战,单人斩敌六百四十八,突击至异族族地核心。
苏回,十九岁,同样是星墓战场,三面受敌掩护全队撤离,战场上临时接管指挥权,带队反杀溃敌两百余。
两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两封写得密密麻麻的功勋录,两个刚刚崭露头角的“下一代“。
柳如烟指尖轻轻划过档案封面上那两个名字,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黄金一代初露锋芒,谭行十八岁封少将,林东十八岁掌东境军事指挥,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所有人都是清一色校级以上。
这帮人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三,最年轻的十八岁。
而下一代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谭虎,苏回,还有档案室里堆着的更多名字,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同样在星墓战场中活下来的年轻面孔。
他们流了血,断了骨,有人再也没回来。
但活下来的那些,正在像谭虎和苏回一样,从新血巡游一步步往上爬,从拿不稳刀的新兵蛋子,变成敢一个人冲向异族阵地的疯子。
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柳如烟在心里问自己。
她想起三年前刚进军功处时,各大战区巡游序列的阵亡名单厚得像砖头;
想起谭行那批人第一次被冠上“黄金一代“的称号时,全联邦都在质疑一群二十岁上下的毛孩子能不能扛住战线。
现在呢?
谭行是少将了。林东是总指挥了。五大战区巡游序列的中层指挥官里,清一色是这批“毛孩子“的名字。
而她手边这两封档案,正等着被盖上新的军衔章。
柳如烟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稳稳压住,攥了攥手里的文件夹,在满屋的笑声里,轻轻低语了一句,声音细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会吧。“
她抬头,看见谭行正揪着苏轮的领子逼他承认“我弟确实比你弟猛一点“,苏轮梗着脖子死不松口,完颜拈花在旁边拿着战术终端录像,林东和石玉杰一人拉一个劝架劝得满脸通红。
柳如烟又笑了一下,声音大了点:
“会的。以后联邦会越来越好!“
谭行忽然松开苏轮的领子,扭头看她,一脸莫名其妙:
“啥?你会啥了?“
柳如烟没理他,把两封档案收进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还在互相掐架的一群人,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肯定会的。“
说完,门一关,把满屋的笑声和暖气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她低头看着文件夹上那两封档案,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散。
身后,门板里面传来谭行的大嗓门:
“柳学姐你刚才到底在说啥.....“
然后是苏轮的声音:“她夸我呢!“
“放你娘的屁!“
“你嫉妒!“
“我嫉妒你个****“
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乱,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生机。
柳如烟抱着文件夹,大步朝军功处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冷的。
但她觉得,联邦薪火相传,会越来越好!
而病房内,那场污言秽语的混战还在继续。
谭行刚把枕头砸向完颜拈花,完颜拈花反手抄起战术终端当盾牌挡住,苏轮趁乱从侧面补了一记肘击,林东一边喊"注意伤员"一边偷偷伸手去够桌面上那杯水,准备泼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
叮。
声音不大,甚至轻得像一声电子设备待机唤醒时的蜂鸣。
但在满屋子吵吵嚷嚷里,那一声"叮"却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阻碍地钻进了谭行的耳朵里。
像一枚冰珠掉进了滚油。
谭行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伸出去要抢水杯的手悬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苏轮那记肘击堪堪擦着他后脑勺掠过,落了个空,差点把自己甩了个趔趄:"你他妈躲什么..."
谭行没理他。
他的脸僵在那儿,嘴唇微张,眼神从混战中的亢奋瞬间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惊喜"的东西。
"操!系统,你他妈还活着啊?"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