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的飞梭刚停稳,舱门弹开的瞬间,一股腥冷的风就灌了进来。
北域的味道,谭行太熟了——像海水混着铁锈,又像埋了千年的古墓终于被人刨开了口子。
他眯着眼往外看。
身后,两道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卧槽——!!!”
苏轮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半天蹦不出第二个字。
完颜拈花也好不到哪去。这位云顶天宫的少主,此刻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鹅,愣愣地盯着外面,连呼吸都忘了。
也难怪。
他们仨去南部战区的时候,这镇妖关还只是个刚搭起来骨架的关墙,到处是脚手架和施工围挡,跟个巨型施工工地似的。
可现在——
空港外面,一座钢铁城市横在眼前。
金属大楼从关内一路铺到关墙脚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跟下饺子似的。阳光一照,整片建筑群跟镜子似的闪着刺眼的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楼顶上竖着密密麻麻的天线,还有嗡嗡转动的雷达,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再往远看,关墙上每隔百步就蹲着一座烽火台,每座烽火台上,灵能机炮的炮口齐刷刷探出来,像一排钢铁獠牙,对着关外虎视眈眈。
垛口间,穿黑色制服的联邦集团军战士端着爆弹枪来回巡逻,脚步整齐划一。
关内关外,人潮如织。
黑色军服的常规集团军、灰蓝色后勤服的后勤兵、骑着异兽的异域巡游、还有成队成队操练的联邦战团——各色制服混在一起却井井有条。
“这特么……我们才走了多久?”
苏轮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飘了:“就这样就建了一座城了?”
“切!大惊小怪!”
谭行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们联邦的基建能力,你们还不知道?走!先去兵部报道!”
说完抬腿就走。
苏轮和完颜拈花赶紧跟上。一个还在不停回头,眼珠子都快粘那高楼上了;一个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报到流程顺得惊人。
顺到三人站在指挥部大门口,看着墙上的那面长城勋章的时候,还有点懵。
镇妖关指挥部设在关城最深处,三进院落,全部用合金钢浇筑。
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看见三人走近,例行公事伸手。
“证件。”
谭行把身份铭牌递过去。
哨兵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少……少校?”
他的声音破了,最后一个字直接飘了上去。
旁边年纪稍长的哨兵一肘子怼在他肋条上,低喝道:
“站直了!像什么样子!”
年轻哨兵一个激灵,脸涨得通红:
“少、少校您稍等!我这就通报!”
三十秒后,三人被领进了指挥部深处。
走廊里,参谋军官来来往往,有人抱着文件小跑,有人边走边对着通讯器吼。
可不管是谁,经过谭行身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他简章上瞄一眼。
然后....
“卧槽,那少校谁啊?这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吧!”
“废话,这么年轻的少校,除了谭行还能有谁?”
“是他?!五星参谋点烟按脚的那个?”
“废话,那次关内策勋你没看,镇岳天王亲自颁的。”
“少年英杰,联邦后继有人啊!”
“都闭嘴!”
然后就是一排整齐的立正,目送。
谭行仿佛没听见,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背影让跟在后面的苏轮和完颜拈花怎么看都觉得嚣张加得瑟!
在一位参谋的带领下,三人被带到最高指挥部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镇岳天王。
这位老牌天王抬起头,目光越过门口的参谋,落在谭行三人身上。
那一瞬间,谭行三人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扫过全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苏轮的腿肚子都抖了一下,完颜拈花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然后压力消失了。
“我当是谁呢。”
镇岳天王把文件一放,往椅背上一靠,笑呵呵的:
“原来是我们谭少校回来了。”
谭行苦笑,进门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天王,您别寒碜我。我就是回来登个记,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带到您这儿来了。”
镇岳天王没接话,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谭行啊。”
他呷了口茶:
“你知道联邦现在有多少校级军官吗?”
谭行没吱声。
“两千一百四十七个。分布在四大战区和本部长城。”
镇岳天王放下茶杯,看着他:
“所有校级军官回驻区,必须向最高长官报到——这是规矩。你以为他们把你领我这儿来,是因为你脸大?”
谭行身后,苏轮和完颜拈花的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他们原本以为谭行知道这条规矩,但现在看来……
他们这位队长,是真不知道,简直就是特么的文盲!
谭行也是一脸恍然,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
镇岳天王把他们仨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
“行了。”
他站起身,绕到桌前:
“既然回来了,就别端着。你这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在谭行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火狱的事儿,我知道了。”
谭行沉默两秒,沉声答道:
“这次……给长城巡游丢人了。”
“丢人?”
镇岳天王眉毛一挑,突然笑了。
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谭行肩上,拍得谭行身子一晃。
“上位邪神,哪个是吃素的?能活着回来,就不叫丢人!”
他手掌在谭行肩上按了按:
“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记住了?”
谭行三人同时敬礼,齐声喝道:
“是!”
镇岳天王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左边那个,苏轮。
斩龙世家嫡系传人,往上数五代,尸骨都埋在长城脚下。那家人骨子里流着的不是血,是长城的铁锈味儿,根正苗红,今年十八。
右边那个,完颜拈花。
云顶天宫的少主,斩月天王的后辈,代表着斩月一脉以后的希望。也是十八。
中间那个——谭行。
他亲手策勋的联邦最年轻少校。
十七岁。
三个好苗子。
天赋不缺,心性不缺,唯独缺了一样东西——经历。
一个十七,两个十八。
这个岁数,见过的死亡太少,看过的牺牲太浅。
他们还相信只要足够拼命,就能护住所有人;还不知道有些时候,必须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咬着牙往前冲。
火狱那趟任务,他是真怕。
怕这三个孩子折在里面,更怕他们活着出来,心却死在里头。
可现在看着他们——
站姿挺拔,眼神清亮。
眉宇间那股锐气还在,却多了点什么。
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镇岳天王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
行。
成长了。
“行了,别杵着了。”
他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正好你们也回来了,回你们的小队驻地休整一天,明天上午八点来参谋部开会,有任务。”
谭行一愣:“什么任务?”
镇岳天王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急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说完,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滚吧。”
谭行无奈,敬了个礼,带着两人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镇岳天王的声音:
“谭行。”
谭行回头。
镇岳天王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得像是古井无波:
“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你是圣血天使小队的队长!你的队员是你的责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谭行闻言沉默,随即重重点头。
那一刻,他明白了镇岳天王这句话里的意思。
镇岳天王盯着他看了一眼,随后笑了:
“行了,去吧。”
谭行走后,镇岳天王端着茶杯,盯着门口发了会儿呆。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十七岁……”
他摇摇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低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镇妖关的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混着操练的喊杀声,混成一片喧嚣的生机。
三人出了指挥部,顺着主干道往驻地走。
一路上,苏轮的嘴就没闲过。
“谭队,你说天王说的任务会是啥?会不会又是去干邪神?现在北域也没有上位邪神了吧……”
“闭嘴。”
“我就是好奇嘛,你说咱们圣血天使小队现在也算是名号响当当了,一个少校,两个上尉,任务档次肯定不能低了吧……”
“闭嘴。”
“阿花你说是不是?咱们好歹也是——”
完颜拈花忍无可忍,一肘子怼他肋条上,怼得苏轮“嗷”一嗓子,终于消停了。
半个小时后,从运输车下来的三人站在驻地门口,集体失声。
卧槽。
这他妈是啥?
只见一排排宿舍楼拔地而起,整整齐齐列在眼前。不是临时板房,是正儿八经的永久性建筑,灰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少说六七层高。
每一栋楼,每一层,外墙上都蚀刻着巨大的图标——
浴血的战斧、燃烧的利剑、展翅的鹰隼、咆哮的虎头……
一个个称号小队的徽记,跟军功章似的嵌在楼体上,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嚣张得不行。
而在第三栋宿舍楼的第三层,一个熟悉的图案正迎着阳光,闪闪发亮。
双翼展开,一滴鲜血从翼尖滴落。
圣血天使。
他们的徽记。
苏轮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卧槽!!!气派啊!!!”
他一巴掌拍在谭行胳膊上,拍得“啪”一声响,嘴都要笑裂了:
“谭队谭队你快看!咱们的!那是咱们的!双翼滴血!第三层!一整层都是咱们的!一整层!”
谭行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图案看。
阳光打在滴血的双翼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给那滴血镀上了光。
那是他们三个亲手设计的徽记。
也是他们圣血天使小队的开始。
双翼,代表向往自由。
滴血,代表愿意为联邦、为长城流尽最后一滴血。
当时苏轮还贫嘴,说这图案看着像只受伤的鸟,不够霸气。
现在这“受伤的鸟”,被蚀刻在镇妖关的驻地上,跟那些老牌称号小队并排列着,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完颜拈花难得没怼苏轮,仰着头看着那徽记,声音有点飘:
“一整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所以……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基了?”
“废话!”
苏轮松开谭行的胳膊,叉着腰往那一站,笑得张狂无比:
“谭队,阿花,以后这儿就是咱们圣血天使的老窝了!谁来了都得先看咱们的招牌!”
谭行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站这儿叉腰给谁看?上去看看。”
说完抬腿就走。
苏轮屁颠屁颠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那念叨:
“谭队你说咱们这层能住多少人?咱仨肯定一人一间吧?我看那楼起码有十间!得有训练室吧?得有会议室吧?要是再配个食堂就更好了,下楼就能吃——”
完颜拈花跟在后面,难得没嫌他吵。
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三人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两扇合金门紧闭着,灰黑色的门面上刻着同样的双翼滴血徽记,线条凌厉,像是刚刻上去的。
门边贴着块铭牌,金属质地,上面就四行字——
称号:圣血天使
队长:谭行
成员:苏轮、完颜拈花
编制未满
苏轮凑上去,伸手摸了摸那铭牌,指腹划过那几个字,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谭队……阿花……”
他声音突然有点不对劲:
“我眼睛有点想尿尿了……”
完颜拈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怼。
谭行根本懒得理他,抬手按在门禁上。
“滴——”
门开了。
里面比他想象的宽敞得多。
正对门是个小客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块战术板,还空白着,等着他们往上面钉任务、钉计划、钉战绩。
客厅左边是一排门。
三扇贴着名字——谭行、苏轮、完颜拈花。
像这样的门,还有九扇,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扇都虚掩着,等着主人推开。
而走廊尽头,两扇不同样式的大门,一扇贴着“训练室”,一扇贴着“会议室”。
再往里走,居然还有个小小的露台。
谭行推开门,阳光瞬间涌进来。
站在露台上往外看,整个驻地尽收眼底。
操练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口号声隐隐传来,整齐划一;
远处指挥部的大楼轮廓清晰可见,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重;
更远处,镇妖关的关墙像一道黑色的脊梁,横在天边,沉默而巍峨。
那是他们守护的东西。
苏轮趴在露台栏杆上,深吸一口气,难得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谭队,阿花,你们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咱们得在这儿待多久?”
谭行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关墙上。
“三年。五年。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直到联邦不需要咱们的那一天。”
“只要异域邪祟还没死绝,这儿就是咱们的窝。”
完颜拈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栏杆。
苏轮难得正经了几秒。
然后——
“那咱们得把这窝好好收拾收拾!”
他一拍栏杆,眼睛放光:
“以后新来的兄弟来了,住的也舒服!对了我得去整几幅字画,把咱们小队的内核文化每个房间都贴上——”
“什么内核文化?”
“温良恭俭让啊!做人要低调,内涵要深刻——”
谭行转身就走。
“谭队你干嘛去?不收拾了?”
“吃饭。”
“吃饭?!对对对!吃饭!”
苏轮瞬间把“温良恭俭让”扔到脑后,三步并两步追上去:
“我都饿了!阿花你饿不饿?走走走食堂!听说镇妖关的食堂有三十六个窗口,联邦五道的著名菜咱们挨个吃一遍——”
“妈的,大刀,我怎么感觉你变了?”
谭行在前面走着,终于没忍住开口:
“唧唧歪歪的,我还是喜欢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那副老子是天才的高冷样子,你恢复一下行吗?
就不能学学阿花?有没有点世家继承人的派头?”
“滚蛋!”
苏轮张嘴就喷:
“等哪天老子能锤爆你的时候,老子再恢复!”
“你锤爆我?就你?”
“咋的?不服现在练练?”
“练就练,等吃完饭的。”
“行,谁怂谁孙子!”
声音渐渐远去。
露台上,阳光正好。
远处,镇妖关的喧嚣依旧,操练声、口令声、运输车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而三楼的合金门上,双翼滴血的徽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这儿,有人了。
而就在三人扯淡打屁,享受这片刻的轻松、以及对未来新兄弟加入的期待之时——
远在长城本部的荆夜,遇到了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
长城本部,称号巡游小队-漆黑夜叉小队驻地。
荆夜从宿舍楼出来,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那是上次在异域巡狩任务中,夜魔的爪子擦过去的。
再深半寸,这条胳膊就没了。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还行,能动。
“漆黑夜叉”小队的驻地在长城本部战区最前沿的关哨,出门就是他们小队自制的演武场,再往外五千公里,就是界碑。
界碑那边,是另一片天地。
刚来的时候他还好奇的问过队长,为啥把驻地选在这鬼地方?
离长城本部最远,补给最慢,异域邪祟冲击第一个扛。
队长当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荆夜到现在都记得。
“我们叫漆黑夜叉。”
队长指着界碑方向,语气自豪:
“夜叉是干什么的?巡夜的。只有站在这儿.....才配叫夜叉。”
荆夜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训练室空无一人。
荆夜抽出双匕——两把被他磨得发亮的匕首,刃口泛着冷光。他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鬼王”。
鬼王双持,正反各一。
他把两个硕大的铁包系在匕首上,沉甸甸的往下坠。
然后他平举双臂,站桩。
一动不动。
汗从额头滑下来,砸在地上。
因为队长说过,这样练,才能让自己的双匕,更凶,更猛!
自从他从北疆来到长城。
通过巡游考核那天,被分到漆黑夜叉。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天报到时,队长上下打量着他,笑着说:
“北疆来的?特殊兵源?”
“行。”
队长拍他肩膀:
“晚上有活儿,跟着。”
那一晚,荆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厮杀。
没有预警,没有准备时间,异域巡狩任务,潮水一样的蛊鬼从雾气里涌出来。
漆黑夜叉十二个人,顶在最前面。
队长回头冲他吼:
“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别特么乱跑!”
他就那么跟着。
看队长一刀劈开蛊鬼甲壳,刀口崩了半边,队长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周老哥侧身替他挡了一记偷袭,夜魔的爪子从周老哥肋下划过去,血溅了他一脸。
看断后的韩老哥被蛊鬼拖进雾气里。
三分钟后,韩老哥浑身是血爬出来,冲他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
“愣着干啥?补刀去!”
那一晚,他杀了七个蛊鬼。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异域邪祟。
从那之后,荆夜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训练,晚上出任务。
异域巡狩,短兵相接。
回来之后别人休息,他还在练。
因为他知道。
周老哥肋下那道疤,是替他挨的。
断后的活儿本来轮不到韩老哥——是他反应慢了,没跟上队伍。
钱老哥四十多岁的人了,怕他年纪小适应不了小队,天天找他谈心:
“小子,老子就要退役了,以后打探情报的活就交给你了!”
还有黑子哥,比他大六岁,每次画异域地形图,都偷偷塞他枕头底下。
荆夜没说过谢。
但他心里记着。
他欠这些人的,不止一条命。
所以他练。
练到虎口开裂,练到手臂发抖,连匕首都握不住。
练到队长看不下去,一脚踹他屁股上:
“滚回去睡觉!”
他爬起来,继续练。
不够。
还是不够。
训练室里,汗已经在地上洇出一小滩。
荆夜的胳膊在抖,沙包在晃,虎口崩开的口子又开始渗血,把绷带洇成红色。
他咬着后槽牙,没动。
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
周老哥替他挡刀那一瞬。
韩老哥从雾气里爬出来,冲他笑。
队长每次动手前都会吼一嗓子,把夜魔的弱点喊出来给他听。
老钱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别急,慢慢来。”
黑子半夜把地图塞他枕头底下,蹑手蹑脚走出去,以为他睡着了。
荆夜闭着眼,浑身都在抖。
虎口崩裂的地方疼得钻心,胳膊像被人拿刀在剐。
他想起周老哥那句话——
“咱们漆黑夜叉,没孬种。”
荆夜依旧继续站着。
双臂平举,双匕紧握,沙包坠在刀刃上,晃也不晃。
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眨眼。
因为他知道。
还不够。
还要更强。
强到下次夜魔扑过来的时候,是他挡在周老哥前面。
强到断后的活儿,是他来扛。
强到队长不用再回头吼那一嗓子——
因为他已经站在最前面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豪的声音从训练室门口炸开:
“小荆夜!呃……小荆子!小……妈的,你老子怎么给你取个这吊名!兔崽子,别练了,出来接人!”
荆夜浑身一僵。
这嗓门,这语气,这骂骂咧咧的调调——
是队长江怀。
那个一手创建漆黑夜叉的男人。
荆夜连忙收势,汗都来不及擦就往门口跑。
跑了两步又顿住——队长这个时候来?
三天一次的异域巡狩任务还没到。
难道……有特殊任务?
他眼神一凛,脚步更快了。
荆夜推开训练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的湿热气流扑面而来。
门外,队长江怀正叉着腰站在那里,满脸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往荆夜身上一扫,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
“操!”
“你小子是不是又把自己练伤了?”
荆夜下意识想藏一下左臂上洇血的绷带,但已经晚了。
江怀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他胳膊往跟前一拽,低头盯着绷带瞅了瞅:
“虎口崩了?”
“……嗯。”
“胳膊抖成筛子还练?”
“……能练。”
“能练你奶奶个腿!”
江怀一松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行。”
他点点头,语气突然平和下来:
“漆黑夜叉,没孬种。你小子,够格。”
荆夜一愣。
他加入漆黑夜叉大半年,队长骂过他、踹过他、吼过他、嫌过他,就是从来没夸过他。
这是第一次。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怀却已经转过身去,冲着走廊方向一摆手:
“过来吧,人在这儿呢。”
脚步声响起。
荆夜下意识往队长身后看去——
下一秒,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股子污言秽语直接从嗓子眼往上涌。
“妈的,是你!”
荆夜一字一顿,牙缝里往外蹦字。
那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对!是我!”
那人缓缓说道。
江怀一看面前这两人....
一个他刚带来的新兵蛋子,和他手下最拼的那个小疯子.....
正互相盯着对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那眼神,不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打量。
江怀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突然就乐了。
他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笑得跟捡着钱了似的:
“咋的?认识?”
两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对方。
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江怀等了两秒,见两人都没吭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过他也没追问。
新兵之间互相认识,在长城不算稀罕事。
各地方道输送来的特殊兵源,指不定以前在哪个训练营里就打过照面。
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朝着萧天雷抬了抬下巴:
“介绍下自己!”
萧天雷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并腿立正,腰板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就吼:
“萧天雷!特殊兵源!籍贯:关北道,朔云市!前来报到!”
江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巴掌拍在荆夜肩上,拍得他身子一晃:
“小子,交给你了!”
荆夜一愣:“啥?”
“带这小子适应环境啊!”
江怀理所当然地说:
“老带新,咱们小队的传统!当初黑子怎么带你的,你今天怎么带他!”
“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
江怀一瞪眼:
“执行命令!”
荆夜张了张嘴,憋屈地应道:
“是!”
江怀看他那憋屈样,乐得更欢了。
他松开荆夜的肩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
“行了行了,老子要去睡回笼觉了。大清早跑空港接人,困得要死。”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这小子交给你了——你们好好培养感情!”
“队长!”
“叫什么叫!再叫揍你!”
江怀头也不回,晃晃悠悠往宿舍方向走。
荆夜站在原地,额角的青筋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转向旁边站得笔直的萧天雷——
“真他妈倒了八辈子霉了,你居然也被编入了漆黑夜叉,真他娘的....”
萧天雷闻言,笑了一下:
“不是巧。”
荆夜一愣。
萧天雷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通过巡游考核后,是我找老师托关系来的!我知道你在这里!”
荆夜懵了。
下一秒,火气“腾”地窜上来,眼珠子都红了:
“我艹!你他妈还敢主动来找老子?!行!上次打不过你,老子认了!这次可不一定了!来!老子先把你打死,再把你那张嘴撕烂!”
他撸袖子就要往上冲。
萧天雷没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
等荆夜冲到跟前,他才缓缓开口:
“这次来找你,不是想打架。”
荆夜的拳头停在半空。
萧天雷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厉害:
“我是来道歉的。”
“……啥?”
荆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以前说的那句话……是我不对。”
萧天雷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
荆夜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着眼看萧天雷,跟看怪物似的。
荆夜闻言一愣。
萧天雷看着呆愣再原地荆夜,缓缓说道:
“我来长城之前,被谭虎打败了。”
萧天雷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后来,我了解了你们的故事……你们这些北疆的,确实是硬汉子。”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荆夜的眼睛:
“以前的我,眼界太窄。现在我只想——只想斩杀邪祟。”
荆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不是被萧天雷的道歉惊的。
是那句“被谭虎打败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萧天雷的衣领: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你被虎子打了?!他醒了?!”
“醒了。生龙活虎。”
萧天雷嘴角一抽,又继续说道:
“我的刀,被他砍断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荆夜愣了愣。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萧天雷的衣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该!你他妈活该!让你狂!让你嘴巴贱!遇上虎子了吧?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才直起身,看着萧天雷,神色复杂:
“萧天雷啊,我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拍了拍萧天雷的肩膀:
“幸亏是虎子去找你。要是他那个大哥去找你……你估计连上长城的机会都没有。”
萧天雷苦笑:
“我知道。谭行——联邦最年轻的少校。”
荆夜笑容僵在脸上:
“啥?!你说啥?!少校?!”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是啊。”
萧天雷点头:
“对了,联邦策勋大典的时候你还在长城本部驻守,还不知道吧——你们那帮北疆出来的,清一色全是上尉了,还有一个三级参谋。至于谭行……”
他顿了顿:
“策勋少校。”
“甘凌娘!!!!”
荆夜缓缓抱头蹲下,头发被他揉得乱成鸡窝,嘴里念念有词:
“这帮牲口……赶不上了啊……真的赶不上了啊……”
萧天雷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跟个怨妇似的荆夜,一脸莫名其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站在那儿,看着。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蹲着。
一个站着。
……
远处,宿舍楼某个窗户后面。
江怀靠在窗边,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那俩身影。
他“嘿”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还真认识啊……”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嘿嘿,又来个能打的。今年镇妖关的长城全军大比武,二十岁这个年龄段——咱漆黑夜叉,说不定能捞个好名次!”
他美滋滋地咂摸了两下,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小子在擂台上把对手撂倒的场面。
转身往床上一躺,床板“嘎吱”一声响。
他闭上眼,真就睡回笼觉去了。
至于那俩小子以前什么关系、以后能处成什么样——
他懒得想。
反正上了战场,一起扛过刀、流过血,就什么都有了。
都是爷们,没有比同生共死更重的情谊。
实在不行……
他还看着呢。
出不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