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唔哇唔哇唔”
尖厉的警笛声,在这个热闹喜庆的深夜里,显得特别刺耳与格格不入。
雪停了。
北风呼啸。
寒风裹胁着零星的爆竹味,疯狂灌进陈默的制服领口。
警车顶灯在青云街道两侧的居民楼上投下旋转的红蓝光斑,像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搜寻犯罪分子。
“陈队,前面路被堵死了。”罗军握紧方向盘,额角渗出细汗。
三四辆私家车歪斜地横在路中央,车窗碎裂,车顶凹陷,其中一辆银灰色大众的前挡风玻璃上,甚至还插着一根断裂的棒球棍柄。
陈默推门下车,冷空气立刻像刀片一样刮过憔悴的脸颊。
“啪啦”
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以及男人粗粝的吼叫混在一起,正从街道深处传来,中间还夹着孩子恐惧的哭喊。
“全部下车,步行进去。”陈默压低声量,“李锐和王大力从东侧巷子绕过去,向阳跟我走正面。罗军,你守住路口,别让任何人开车冲出来,顺便呼叫增援。”
“明白。”
三个人影迅速散开。
陈默带着蒋向阳贴着墙根快步前进,右手已经按在腰间配枪上。
街道两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亮着,却少见人影——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探头。
或者下楼劝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胆小的人,就算是吃瓜也黑着灯偷摸往下看,或者不开闪光灯拍照,录视频。
少顷,两人拐过弯,场景比预想的更糟糕。
一家名为“好手气”的棋牌室门口,十几个男人正扭打成一团。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椅腿、碎玻璃碴,还有三四根金属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两台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被掀翻,电池散落一地,电解液的味道混在火药味的空气里,刺鼻而危险。
最让陈默心沉的是人群边缘——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电线杆下,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她身旁倒着一个中年女人,额头有血迹,正试图爬起来。
“向阳,你过去看下情况。”
陈默让蒋向阳过去检查妇女的伤,然后拔腿冲向混乱的人群。
“住手!全部都给我住手!我是湘阳路派出所刑警陈默,全部人立刻给我停手,散开!”
陈默的吼声让混乱的场面停滞了不到两秒。
“妈的!”
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光头回头看了一眼后,随即吐了口唾沫,又抄起手中的金属管朝对面砸去。
“嘭”
正对面的瘦高个应声倒地。
“警察算个屁啊,他妈的,大过年的来砸我场子,你想让我怎么活?兄弟们,干死他!”
“啪啦”
金属管又落在另一个灰衣男人肩上,后者闷哼一声后便立刻倒地,紧接着便被旁边几人围住,然后对着他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蒋向阳跑过去后,发现大姐额头之前轻微擦伤,便一把抱起小女孩,并将她塞到刚爬起来的受伤女人怀里:“大姐,你带孩子进屋,锁门,在场面没有控制前千万别出来!”
这个时候,哪怕是120都进不来,更别说什么附近的小诊所了。
女人愣了一瞬,豆大的汗珠夹杂着血迹淌进眼睛里,她胡乱抹了一把,紧紧搂住孩子就踉跄着往楼道里退。
“陈队!”
这时,王大力和李锐也跑过来了。
见对方人多势众,两人第一时间冲到陈默身边,手中的警棍已经抽出。
这群人年轻力壮,而且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把这几个势单力薄的警察放在眼里。
忽然,一个染着黄毛的瘦高青年,举着一把长刀从棋牌室里冲出来。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但眼神里的狠劲让陈默瞬间绷紧了神经。
“狗日的,都他妈别动!”黄毛尖声喊道,“谁再动我就砍谁!”
失控的场面骤然安静。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是一个标准的安抚姿势。
“我是湘阳路派出所刑侦组长陈默。你不要冲动,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黄毛愣了一下,咧嘴笑道:“陈队是吧?你知道今天这事是谁挑起的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小警察!”
“我再说一遍,你立刻把刀放下!”
陈默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语调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滚啊!别过来!”黄毛猛地将刀尖对准陈默,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妈的,警察就了不起吗?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再过来,我就砍了你同归于尽,你信不信?”
“我信。”陈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锁住对方的眼睛,“但你砍了我,性质就变了。现在只是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进去蹲一段时间还能回家过下一个年。你要是今天砍了我,或者伤了任何一个警察,呵,可不是刑事拘留或者蹲几个月就能解决的事了。”
陈默从警20余年,什么穷凶恶极的犯罪分子没面对过,什么复杂严峻的案子没处理过,岂会被一个小混混给吓住?
“你,你……”黄毛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刀尖也随之低向地面。
他只是喝多了,而不是喝死了。
袭警是什么后果,只要有一点点脑子,都知道后果很严重。
“他没骗你,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蒋向阳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沉稳道:“袭警,持械,重伤以上起步就是十年。你才多大?25岁?大好年华就要在监狱里度过吗?”
“再者,退一万步讲,你们今晚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一样要接受刑事处罚,还要进行赔偿!打输了,现在就是120给抬走,治好伤后继续接受刑事处罚,你们还要继续打吗?”
“……”
原本还想扭作一团的人,突然间清醒了。
不知是冻醒的,还是酒醒了,反正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秒。
在这十秒里,陈默看见黄毛身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其他人也开始松动——有人低头捡起地上的手机,有人揉着被打肿的脸偷偷打量四周。
还有人,在观望其他同伴,考虑着是等会动手,还是跟警察投降。
“把刀放下,你们都跟我去派出所录口供,我保证现场所有人都会依法处理,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陈默见事态和缓,又开口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轻了些,像在谈一个条件,“但如果你们还是执迷不悟,那我就要让特警过来支援了。”
他的手,还是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非必要,绝不会轻易鸣枪示警。
黄毛眼没瞎,其他人的眼睛也没瞎,路灯下,陈默的身影高大威猛,他右手按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绝对的威严和实力面前,黄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刀尖也缓缓下沉,抖动。
“咣当”
森白的砍刀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参与斗殴的人都心惊胆战地纷纷后退,有人扔掉了手中的棍棒,有人把手里的砖块丢进管绿化带中,还有人举起血迹斑斑的双手表示配合。
“警官,救救我,我要死了,我不能动了。”
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捂着手臂惨兮兮地哀嚎道。
“陈队,我已经报警了,120会马上过来。”王大力放下手机道。
陈默点点头,随之看向黑暗处。
“老实点,别乱动!”李锐也把躲在暗处,手持匕首的男子给控制住了。
陈默扫视人群,厉声道:“清点人数,全部戴上手铐,然后带回所里录口供。”
“全部往这边站,排好队,都站在这边排好队。”
李锐和王大力把参与打架斗殴的男子往路灯下带,并让围观吃瓜的群众散开。
另外,还要找几个现场群众,仔细了解事情经过,并且确定打架斗殴总人数。
“李锐,你把带头那几个分开问话,尤其是黄毛和纹大花臂打人那个。”
陈默弯腰捡起长刀,转身递给李锐,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枚被释放的叹息。
“明白。”
李锐立刻把黄毛和大花臂单独拷起来。
“哇唔哇唔”
增援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陈默抬头看了看青云街道两侧的居民楼——不知什么时候,窗户后面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拍照录视频,有人在指指点点,也有人在鼓掌叫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向阳,你清点现场伤者,然后去引导救护车开进来。王大力——”
陈默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牌室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上。
“你去调监控,查清楚谁先动的手。这个时间点,大过年的闹成这样,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口角。”
“明白。”王大力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陈队,你觉得背后有人挑事?”
“先办案。”陈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戴好警帽,声音低沉道:“别的,回去再说。”
办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他回想着挤在人群里的鸭舌帽男人,想起刚才对峙时,对方在黄毛耳边说的那句话——虽然没听清内容,但那个动作、那个时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劝架。
陈默转头问李锐,“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呢,把他也带回所里做个笔录。”
咦?
鸭舌帽男人呢?
他刚才还在一地狼藉的棋牌室里看热闹,怎么这会就消失了?
“别跑!”
李锐刚想开口,就看到蒋向阳大吼着朝对面巷子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