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镇是周边几个县的交汇处,公路在镇子南北方向穿过,向南通往省城,向北通往龙城。
镇上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汽修厂,叫“通达汽修”。
法人叫郑广财,五十八岁。
郑广财的表面业务是汽车维修和保养。
他在双桥镇开了二十三年汽修厂,从一间路边的修车铺发展成了占地十几亩的综合汽修厂,有钣金车间、喷漆车间、机修车间和一条简易的车辆检测线。
他的实际业务是改装报废车辆的识别号码和发动机号,将事故车和报废车翻新后重新出售。
郑广财在周边县市的交通事故处置和报废车回收圈子里有很宽的人脉。
哪条路上的事故车还没定损,他已经拿到了车辆信息。
哪辆报废车还没进拆解厂,他已经联系好了车源。
他把事故车和报废车拉回汽修厂,拆解后挑选还算完好的车架和发动机,重新拼装、喷漆、打上伪造的识别号码和发动机号。
拼装好的车辆通过他在车管所的熟人办理过户手续,流入二手车市场。
这些拼装车在路面上行驶的安全性没有保障。
车身结构在事故中已经受过损伤,再次受到撞击时无法按照设计方式吸收能量,乘员的安全空间会直接溃缩。
郑广财在二十三年里经手翻新的拼装车超过一千辆。
幽灵档案中记录了这些车辆后续发生事故的数据——至少有三十七起致人死亡或重伤的交通事故中,肇事车辆来自通达汽修的翻新拼装车。
其中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六年前,一辆拼装车在高速公路上爆胎后失控,冲过护栏后翻覆,车内五人全部遇难。
郑广财本人坐的车是一辆从省城进口的新车。
他的罪恶值是七万三千点。
第二个目标叫郑广财的儿子郑小军。
郑小军三十二岁,通达汽修的钣金车间主任,负责事故车的拆解和拼装。
他的技术是跟厂里的老师傅学的,十八岁进厂,十四年间积累了丰富的修车经验。
他知道哪些车架在撞击后虽然外观修复了但内部已经产生了结构性损伤,知道哪些发动机在报废后即使重新镗缸也无法恢复原有的安全性。
他给拼装车做过无数次定位和调试,每一台车的定位数据他都记在脑子里。
他从不在意那些车将来会开到哪里、会载着谁、会不会在某个弯道失控。
他开的是父亲给他买的一辆二手合资车,不是厂里拼装的。
他的罪恶值是三万六千点。
第三个目标叫陈老六。
陈老六四十七岁,通达汽修的喷漆车间负责人,负责给拼装车做外观修复和重新喷漆。
他在汽修厂干了十九年,从学徒干到了喷漆组长。
他的独门手艺是把事故车严重变形的蒙皮用腻子和原子灰抹平,再喷上厚厚的一层漆,外观上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
一辆车头撞扁了的车到他手里,三天后出车间时跟新车一样。
陈老六知道这些车在碰撞中已经严重受损。
他在打磨事故车钣金时见过那些扭曲的防撞梁和断裂的纵梁。
他按部就班地把腻子刮上去,把漆喷匀。
他的罪恶值是一万五千点。
林默的意识落在双桥镇通达汽修厂的上空。
时间是傍晚六点,天色在雾霾中提前暗了下来。
汽修厂的车间里灯光通明,电焊机的弧光在钣金车间里闪烁,喷漆车间的排风扇嗡嗡作响。
郑小军在钣金车间里指挥工人拆解一辆刚从事故现场拉回来的黑色轿车,车头严重变形,气囊全部弹出。
陈老六在喷漆车间里给一辆刚做完钣金的白色SUV喷涂面漆,穿着连体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
郑广财在办公楼的二楼房间里,面对着电脑屏幕,正在跟一个二手车商谈下一批车辆的定价。
林默开始预设意外。
他的意识扫描了整座汽修厂。
钣金车间的屋顶钢架上吊着一台行车,行车的电动葫芦钢丝绳在长期起吊中多处断丝,表面润滑油已经干涸。
喷漆车间的排风扇是一台老式工业风机,风机叶片在多年的漆雾粘附下积聚了厚厚一层易燃涂料残留物。
风机轴承在累计运行数万小时后间隙已经增大,转子的动平衡状态恶化。
喷漆车间角落堆放着十几个油漆桶和稀释剂桶,桶盖大多没有拧紧,车间内的空气中悬浮着可燃溶剂蒸气。
办公楼二楼的电路是从一楼配电箱引上来的,电线的截面积偏小,在空调和电脑同时开启时负荷接近极限。
墙上的插座是二十年前装的老型号,面板已经发黄,接线端子的弹簧片因长期发热而松弛。
钣金车间的乙炔瓶和氧气瓶并排放置在车间东北角的铁架子上,安全距离明显不足。
因果链在意识中缓缓闭合。
傍晚六点十分。
郑小军站在那辆黑色事故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拆卸清单,指导工人把变形的发动机盖拆下来。
行车的电动葫芦吊着一块拆下来的前保险杠横梁向上升起,钢丝绳在接近顶部的位置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吊钩上的横梁晃动了一下。
郑小军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电动葫芦继续运行,钢丝绳滑过滑轮组时,那处磨损最严重的断丝被滑轮组挤压后彻底断裂。
钢丝绳从断裂处分开,吊钩连带着横梁从两米多的高度掉落。
横梁的一端砸在郑小军的右肩膀上,把他砸倒在地。
他摔倒了,右肩的锁骨和肩胛骨在冲击下发生了骨折。
他躺在地上,疼痛让他无法起身。
几个工人跑过来把横梁抬开,有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从双桥镇卫生院开来需要大约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郑小军被扶到车间门口的长凳上坐着。
他的右臂下垂着,肩膀肿胀。
喷漆车间的排风扇在持续运转中,风机轴承的间隙进一步增大,转子在高速旋转中产生了越来越大的振动。
振动传导到风机叶片上,叶片表面那层积厚的易燃涂料残留物在叶片与机壳的摩擦中温度升高。
风机叶片上的一小块残留涂料在高温下脱落,掉落在风机下方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