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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眼镜碎了一片

    凌晨十二点。孙大伟的车开到了安宁医院门口。

    他停好车,走进主楼大厅。大厅里灯还亮着,但一个人影都没有。前台的值班护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岗位——看样子是去上厕所了。

    他按了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他掏手机想给马玉兰打电话,掏出手机才看见她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老孙,我被困在二楼电梯里了,维修的人说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你先别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往楼上走。他打算去药房办公室找马玉兰,确认她平安就回家。

    药房在三楼。他从楼梯走上去,推开三楼走廊的防火门,走廊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亮了。走廊很长,药房在最里面。他走到药房门口,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没人。

    “马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刚要转身出去,脚下突然一滑。刚才库房灭火时残留的干粉颗粒被风从地下室吹了上来,落了一走廊,鞋底的摩擦力接近于零。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药房柜台的不锈钢边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不锈钢的锋利边缘从他后脑勺划了一道深深的裂口,血从头发里渗出来,沿着地砖的缝往下淌。他想爬起来,但手撑地的时候又滑倒了。第二次摔倒撞翻了一旁的输液架,输液架砸在药柜上,几瓶没开封的碘伏从药柜上滚下来,摔碎在地板上。碎片划进了他的小腿,碘伏混着血液涂了一地。

    孙大伟在干粉粒子覆盖的地板上抽搐了一阵,然后不动了。

    凌晨一点。十一楼手术预备区。

    那台过充的便携式冷藏箱内部温度开始异常上升。压缩机的控制板在高温过载下死机了,散热风扇停转了几分钟又缓缓重新启动——但此时箱内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热量。循环制冷管路里有一段细如发丝的微型裂缝,是三个月前被一个冒失的护士用推车撞了一下后留下的旧伤,一直没报修,只是管路冷媒很慢地泄漏。

    裂缝在今天的反复温度变化下扩展了一倍。冷媒开始加速喷射状泄漏。氟利昂气体在设备内部积聚。

    与此同时,过充的铅酸电池终于撑不住了。排气孔排出的不是微量氢气,而是一股浓白的硫酸雾。硫酸雾与空气中的麻醉气体、冷媒气体混合后腐蚀了电源线绝缘层。裸露的铜线接触到金属机壳,激发出一个蓝白色电弧。

    电弧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无差别地击穿了空气中的混合气体。

    “轰——”

    这不是震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次沉闷的爆燃。手术预备区的空气在零点几秒内被点燃,冲击波崩碎了冷柜的玻璃门,炸飞的玻璃碎片击中了天花板上另一路消防喷淋管的感温玻璃球。玻璃球碎裂,消防喷淋头终于启动——它启动了。

    然而十一楼的消防喷淋系统与副楼是同一套主管道。副楼火灾当天,消防队为了扑救把主管道阀门开到了最大,造成了管内压力异常升高。高压水柱从损坏的喷淋头狂喷而出,带着铁锈和泥沙喷在手术预备区的配电盘上。配电盘的接线端子全湿了,主楼十一楼整层的灯闪了一下,全面断电。

    ICU病房在断电的同时自动切换到了应急电源,呼吸机重新启动需要人工复位。

    走廊里一片漆黑。值班护士惊醒过来,奔到ICU里去逐个手动复位呼吸机。

    ICU里面躺着三个危重病人——都不是“货”,只是普通的重症监护患者。一个老人在呼吸机不工作的这几分钟里血氧下降到危险值。护士奔去手动启动备用制氧机的时候,氧气管从制氧机接口上脱落。她能闻到氧气泄漏特有的气味,却不清楚制氧机旁边墙上的插座正处在微短路状态。

    火花引爆了泄漏的氧气。

    又是一次爆燃。这次比刚才猛得多。

    ICU病房的窗帘着了,天花板上的塑料装饰板在高温下熔化燃烧滴落下来。护士在紧急疏散两名病人的时候,天花板一块燃烧的装饰板塌落下来砸在监护仪架上。监护仪扯着电线一起倒下,暴露的电弧再次点燃了病房里残余的氧气。

    火焰迅速吞噬了ICU病房。护士们想把病人推出病房门,但走廊里也全是浓烟和火光——手术预备区那台着火的冷藏箱已经引燃了储存的药品纸箱。

    火势失控了。

    周秀芝是被消防队的破拆声吵醒的。电梯维修工在凌晨一点多才赶到,把电梯门撬开的时候她已经在电梯里困了三个多小时。她跌跌撞撞地冲出电梯,看见一楼大厅里挤满了被疏散的病人和医护人员。消防车的警笛在外面一遍又一遍地响。

    她抬头看向十一楼。十一楼的窗户全被烧成了橘红色,火光映在夜空中,比副楼那天的火更大。

    “ICU的病人呢?”她抓住一个护士问。

    护士惊魂未定,摇头说不知道。

    康明远赶到医院是凌晨两点半。他站在主楼下面,看着十一楼窗户里喷出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秀芝跑过来。“院长,ICU病房烧了一个,死了两个病人。手术预备区全毁了,那些药也都烧了。楼顶消防水箱的水泵昨天下午检修时被关了阀门,刚才高区喷淋没水压……”

    康明远打断了她:“孙大伟呢?”

    “联系不上。”周秀芝颤声说,“马玉兰在急诊留观,手上的伤缝了针。她说孙大伟今晚去药房拿东西,然后就失联了。”

    康明远瞳孔微缩,转身快步走向三楼药房。

    药房的门还是半掩着。他推开门,日光灯亮着,地上躺着孙大伟。后脑勺下面一滩血,已经干了。手边散落着碎玻璃碴和碘伏的褐色液体。

    康明远蹲下去,探了探孙大伟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孙大伟的眼睛睁着,眼镜碎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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