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监舍里,光明是一种非常稀缺的东西,差不多只有日头偏西的时候,才会从那方比屁股没大多少的小窗里漏下来一些光明,把监舍里的黑暗切割出非常小的一小片区域。
三个多月以来,这是孔邡最激动也最期盼的时刻。
也正是这一点光明,他才没有彻底疯掉。
他一直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击垮无敌的他了,可在这个地方,他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就已经快要疯了。
但,他的傲气让他没有对此妥协。
作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他看出来了那位陈节帅对他的看重。
他认为自己绝不会在这个地方待太久。
作为一个名士,他严格效仿了前辈先贤们的做法。
士人皆知,气节,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又过了数天后,他被人从地牢里提了出来,随军进了山。
那个时候孔邡感觉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了。
陈无忌带着他随军,肯定是要重用他。
可在山中两个月,他住的最多的还是监舍,外面始终有十数名士兵守着。
陈无忌没有把他放出来,也没有过问过他。
他好像就是被拉着去游行了一趟。
大军从山中班师回来之后,孔邡再度被塞进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牢。
那一刻,他终于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陈无忌是个很不错的人主,他傲个屁,气节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能给他自由吗?
能给他功成名就吗?!
但,那个时候只是后悔,长久以来养成的那些骨子里的东西,让他还是无法做到主动低头。
就在这样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的自我催眠中,半个月又过去了。
迟迟等不来陈无忌,甚至连个大点的人物都等不到的孔邡彻底崩溃了。
他意识到,陈无忌对他的看重,好像只是表面的欣赏,人家或许根本不认可他的才华。
终于,孔邡不敢等下去了。
他放下了身段,主动开始往外抛条件。
他觉得有用的东西,跟大甩卖似的,一股脑地全往外甩。
但,还是没人!
外面那些眼神冷冰冰的侍卫,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每日间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吆喝自己的才华,可换来的只有侍卫的偶尔一瞥。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回应。
孔邡彻底地自闭了,也有点儿想死了。
他不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
可,他除了拿脑袋撞墙之外,没找到其他任何可以弄死自己的办法。
但撞墙自尽,那玩意实在是太疼了。
扛不住。
至于饿死……
他坚持了两天,然后在睡梦中好像把那些冰凉的食物全吃了。
这不能怪他,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神色恹恹的孔邡耳朵动了动,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大概是来送饭的。
吃个饱饭吧,吃过之后试一试能不能掐死自己。
这个不那么疼,或许应该会成功。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地牢,几道人影出现在了栅栏外。
为首的是一名青衫洗的发白的消瘦中年人,目光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孔邡的眼皮再度抬了抬,神色瞬间狂喜。
这个中年人他有些印象,是陈无忌身边的谋士,叫徐增义。
和曾经名动天下的那位毒士一个名字。
“徐先生,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吗?快快快,求你赶紧,他们手里都有刀,你让他们给我来一刀!”孔邡忽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的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双手抓着栅栏,高声疾呼。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他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实在受不了了。
徐增义目光淡然,微微一笑,“孔公子怎么能这么想?我家主公从来可没想着杀你,我听闻孔公子愿意给出阿芙蓉的解药秘方?”
“没事,现在杀我,可以杀我,杀了我吧……等等,你刚刚说解药?!”孔邡的嘴巴很快,话都快说完了,才听清楚徐增义说的话。
徐增义点头。
“给给给,什么都给,只要放我出去就行,或者宰了我也可以!”孔邡急声喊道,“总之,只要别再让我在这个地方待着,其他的一切都可以。”
“孔公子不必激动,出去肯定是能出去的,但有些事我们需要先聊一聊。”徐增义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家主公的意思。”
“解药是吧?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写!”孔邡挥舞着右手,急声喊道。
什么矜持,什么气节,全部去他娘的吧!
劳资现在要么死,要么自由!
其他的一切全是狗娘养的。
“孔公子不提一提条件?”徐增义淡笑问道。
孔邡立马摇头,“没有条件,我的条件刚刚就已经说过了,放我出去,或者弄死我。”
“但我家主公求贤若渴。”徐增义说这话的时候,稍微有些尴尬。
如此求贤,多少有点儿草率。
但他也没想到陈无忌居然把孔邡这个人给忘了。
孔邡表情微滞,他怔怔地看着徐增义,很不确定地问道:“徐先生的意思是……陈节帅还是想要我在帐前效力?”
“是。”
孔邡用力抓了几把乱糟糟的头发。
当了三个多月的犯人,他的形象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就他现在身上的酸臭味,应该能稳稳碾压丐帮长老。
“徐先生,我多嘴问一句,陈节帅把我关起来,只是为了压一压我的脾气?”孔邡试探问道。
徐增义没有回答。
他不可能去卖自己的主公,所以答案只能有这一个。
看到徐增义的反应,孔邡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双眼暴突,带着强烈的渴求,急声说道:“徐先生,我现在什么都愿意。烦请你转告陈节帅,以后,我孔邡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笔杆子!”
徐增义目光微凛,打量了孔邡一眼。
他现在有点怀疑孔邡是不是被关出了什么毛病。
三个月前,他气节清高,如高天之浮云,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