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轰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
天律殿总殿,这座曾经象征着此界无上秩序、律法威严与冰冷理性的宏伟几何建筑群,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漂浮在无尽云海之上的、巨大而残破的废墟坟场。
曾经棱角分明、闪烁着冰冷银辉的金属殿宇,如今扭曲变形,如同被无形巨力蹂躏过的锡箔,断裂的巨型石板与廊柱如同史前巨兽的森白骸骨,杂乱地堆叠、倾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席卷一切、毁天灭地的终极冲击。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度释放后特有的焦糊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空无”感。
那原本笼罩四野、无孔不入、吞噬着万灵生机与天地灵气的“封魔葬仙阵”的恐怖波动,已彻底消失无踪。仿佛支撑这片悬浮空域、维持其独特法则环境的某种核心力量被连根拔起,原本由阵法提供的、源源不断的魔气供应戛然而止,只剩下这残破的躯壳在惯性与残存浮空阵法的微弱作用下,如同失去舵手的幽灵船,在冰冷的云海之上缓缓漂移、旋转,散发出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彻骨的荒凉。
幸存下来的人们,零星地散落在这片广阔的废墟之中,如同劫后余生的蝼蚁。
冥渊倚靠着一根断裂的、表面布满焦黑裂痕的巨型石柱,黑袍破损,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污与灰烬,铁面下的目光冰冷如昔,缓缓扫过满目疮痍,仿佛在评估着这场惨胜之后,还剩下多少可用的“筹码”。
蛟覆海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靛蓝色的皮肤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他粗重地喘息着,将分海三叉戟深深杵入脚下碎裂的石板,支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脸上带着力竭后的狰狞疲惫与一丝大战落幕后的恍惚。
沧文瑶原本华贵的龙袍已是褴褛不堪,湛蓝的发丝散乱,嘴角残留着金色的血痕,她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石上,努力调息着体内近乎枯竭的水元,雍容的脸上难掩虚弱与凝重。
暮红紧紧抱着依旧深度昏迷、气息微弱的妹妹暮成雪,背靠着一面倒塌的殿墙,赤瞳之中不再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不见底的哀伤,倒映着眼前这片冰冷的废墟。
木渊渟半跪在地,怀中扶着因极致情绪冲击与伤势而昏迷不醒的阿橙萝,她清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原本流转的盎然生机已黯淡至极,只剩下劫后余生却难掩悲切的复杂,她小心地擦拭着阿橙萝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蛊虫碎片的暗红血沫,眼神黯淡。
幸存的人们,或倚着残柱喘息,或半跪于地调息,或茫然地站立着。冥渊的黑袍破损,铁面下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蛟覆海拄着分海三叉戟,靛蓝的脸上带着力竭后的狰狞与一丝恍惚;沧文瑶龙袍染血,气息紊乱;暮红紧紧抱着依旧昏迷的暮成雪,赤瞳中映照着废墟的倒影;木渊渟扶着昏迷的阿橙萝,脸上是劫后余生却难掩悲切的复杂。
没有人说话。胜利了吗?似乎是的,那令人窒息的阵法停止了。但代价是什么?同伴的陨落,莫宁的消失,以及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死寂。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即将吞噬所有人意识的刹那——
那片原本慈诏使与律主交战的、已然极不稳定的异度空间入口处,猛地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如同垂死凶兽最后挣扎般的能量尖啸!
下一刻,入口轰然破碎!一道身影如同被抛出的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废墟之中,正是律主厉枢谕!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无比。玄黑律袍尽碎,垂旒玉冠崩裂,露出那张因极致痛苦与疯狂而扭曲的脸庞。救赎之枪贯穿的伤口处,圣洁的白光与暗红的葬灭之力仍在激烈冲突,不断湮灭着他的生机。他周身气息如同破裂的气囊,飞速外泄,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但,他那双充斥着野望破灭与无尽怨毒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在场的所有幸存者!
“本座……万载谋划……岂能……毁于尔等蝼蚁之手!”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既然大道不成……那便……一同寂灭吧!”
他猛地一拍自己几乎破碎的胸膛,体内那残存的、与葬仙阵同源却更加狂暴精纯的律法与葬灭本源,被他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疯狂地压缩、点燃!
一股令整个废墟空间都开始扭曲、塌陷的毁灭性能量,以他为中心,悍然爆发!那光芒并非暗红,而是一种象征着绝对终结的灰白!
他要自爆本源!拉着在场所有人,为他那倾覆的野心陪葬!
“不好!”冥渊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方才抵御爆炸已耗尽他大部分力量,此刻根本无力阻止一位巅峰强者临死前的终极反扑!
蛟覆海怒吼着试图撑起妖阵,却连三叉戟都难以举起。沧文瑶、暮红等人亦是面露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灰白色的毁灭光芒急速膨胀,死亡的气息如同冰水般浸透骨髓!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之际——
“啧,临死了还要弄脏地方。”
一个淡漠、慵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嫌弃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响起。
紧接着,一道戴着似笑非笑脸谱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急速膨胀的灰白毁灭能量球上方。正是戏诏官!
他甚至没有多看下方绝望的众人一眼,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足以湮灭星辰的本源自爆能量,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没有法则的剧烈冲突。
仿佛只是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那狂暴膨胀、散发着终极死寂意味的灰白能量球,在接触到戏诏官手掌下方那片无形力场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扭曲、坍缩!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被强行压缩成一道细流,如同听话的溪水般,被戏诏官随手划开的一道空间裂隙,给“倒”了进去!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倒掉了一杯隔夜的冷茶。
那足以将整个天律殿废墟乃至周边空域都彻底抹去的恐怖自爆,就这么……消失了。
空间裂隙悄然弥合。
戏诏官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了不存在的灰尘,脸谱面具转向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语气依旧平淡:“打扫干净了。”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那个轻松写意间便化解了灭顶之灾的身影。蛟覆海张大了嘴,连咆哮都忘了。沧文瑶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冥渊铁面下的目光剧烈闪烁。暮红紧紧抱住了妹妹,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真实感。
这是何等力量?!律主临死反扑的全力一击,竟然被他如此……儿戏般地化解了?!
戏诏官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废墟,落在了那片已然空荡荡、只剩下空间乱流缓缓平复的阵眼核心区域,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身影缓缓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消失不见。
他来,仿佛只是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顺便……惊掉一地下巴。
直到戏诏官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仿佛找回了呼吸。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接连的震撼与劫后余生中回过神来,两道魔影,几乎同时动了!
风诡言深深看了一眼魔界通道最后消失的方向,又扫过在场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身影化作一道扭曲的魔光,毫不犹豫地射向远处那因能量扰动而再次变得不稳定、即将彻底闭合的千喉秘窟通道入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静立角落的寂无生,也漠然转身,灰白色的死亡气息包裹自身,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即将消失的魔界通道。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对于他们而言,此间事了,人族之地已非久留之所。魔界,才是他们的归宿。
两道魔影,前一后,消失在那不断缩小的混乱入口之中。
下一刻,千喉秘窟的通道入口猛地收缩,化作一个细微的黑点,随即彻底湮灭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墟之上,再次只剩下人族与妖族的幸存者们。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阵眼核心区域,看着莫宁消失的地方,看着律主自爆被轻易化解的原地,看着魔族悄然撤离的方向……
胜利的实感被巨大的空虚与茫然所取代。
阵法破了,律主败了,魔谛走了。
然后呢?
牺牲的同伴无法归来,消失的人不知所踪,留下的,只有这片冰冷的废墟,和一片茫然无措的未来。
冥渊缓缓收起长枪,铁面下的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渊渟轻轻将阿橙萝放下,为她整理凌乱的鬓角,眼中一片黯然。
暮红抱着妹妹,赤瞳中的火焰似乎也随着那人的消失而黯淡了几分。
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更深的疲惫与失去的痛楚所淹没。
天律殿的秩序崩塌了,但新的秩序,又将在何处诞生?
无人知晓。
只有废墟的死寂,如同永恒的墓志铭,笼罩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