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刚消散，梅峙等人已经围坐在院内小石桌旁了。
地牛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感觉屁股下面有针扎似的，利索地站了起来，围绕着院子开始转圈圈。
一连转了十来圈，晃的猴子眼睛晕，吆喝道，“地牛，你能别转了不？再转你早上吃的那几个馒头都白吃了。”
地牛闻言气哼哼冲了过来，手背不断拍打着手心，“俺急啊！”
猴子皱眉啧声道，“你急有啥用啊，你急老天爷能给你开后门啊？”
“我知道老天爷不会给咱们开后门，但我还是急啊！”
地牛说着又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耳挠腮道，“昨天那小子一看就滑头滑脑的，咱们将军府啥事儿他都像是知道似的，也不知道他平日里睡觉是不是睡在咱们老将军床底下。我真怕他把咱们给算计了，到时候咱们哭坟都没地方哭。”
鹰峰心中觉得地牛这话说的有理，不过嘴上还是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再说咱们这儿都有四个人了，怕啥？”
“咱们四个，怕啥？”
地牛闻言重复了鹰峰话里的最后两个字，视线来回在圆桌旁三人面上来回扫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爷一个八岁的小孩他就不说了，他自己的脑子他清楚，猴子叫猴子也只沾了一个身上毛多了。
鹰哥虽然经常被他们起哄聪明，但是具体啥脑子，在座各位恐怕心知肚明。
猴子几人被地牛这目光刺到，当场就不干了，拍桌而起，一掌推向地牛的肩膀，“大水牛，你啥意思呢？”
地牛纹丝不动，哼声道，“你觉得我是啥意思，我就是啥意思。”
鹰峰和猴子对视一眼，一脸坏笑，纷纷挽起袖子，一左一右抓住地牛，三人很快打成一团。
梅峙无奈地闭上眼睛，来了，又来了，毁灭吧。
时间缓缓来到昨天宋沛年光临小院的点，三人依旧打得难舍难分。
宋沛年倚靠在门框，笑道，“哟，忙着呢。”
刚刚在路上买的包子还没有吃完，宋沛年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朝梅峙等人走去，路过鹰峰时还不忘点评道，“你这发型还挺别致的，像我之前邻居养鸡弄的鸡窝。”
鹰峰面无表情，“那不就是鸡窝头？”
宋沛年点了点头，“对啊。”
鹰峰不知道什么时废话文学，他只觉得宋沛年这小子属实有些烦人。
宋沛年三两口解决完手中的包子，抬头直视对面的梅峙，“梅小少爷，想的怎么样了？要不要同我合作呀？”
梅峙也同样直勾勾盯着宋沛年，像是在陈述事实一般出声问道，“你是太子旧部？”
宋沛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梅峙的语气更加笃定，“你就是。”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墙倒众人推，现在谁还敢和谢家沾上关系，也只有太子旧部了。
宋沛年这次倒承认的十分爽快，“我也算是太子的部下吧。”
鹰峰三人对视一眼，面上不自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尤其是猴子，面色激动，他就知道！
梅峙强忍着镇定，面色依旧笃定，“小太孙是不是还在京城？换句话来说，小太孙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宋沛年面色不变，笑着摇了摇头，“基于目前我们不是同盟，我有权利拒绝回答你的提问。”
梅峙也不深究，而是继续道，“除开让我们梅家帮扶流放北疆的谢氏一族，要鹰峰阿叔帮你教人学功夫，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不等宋沛年回答，梅峙一字一句道，“是想要带我们一起谋反吗？”
气氛过于严肃，宋沛年却轻笑出声，他微微偏了偏头，眼里也带了笑，对上八岁小孩严肃的面庞，反问道，“你不想吗？你不想杀了老皇帝吗？你就不想为你祖父为你阿父报仇吗？”
“你祖父和你阿父一生为国为军为民，守卫边疆，开拓国土，保一方百姓安稳，他们不该是这个结局，死了都被上面那位泼一盆污水。”
宋沛年身子微微往前倾，对上梅峙逐渐泛红的眼睛，“你不想。”
“同理，我还有我背后之人也不想一生仁政爱民的太子潦草死在杂院，后世之人提及他都用一句‘废太子深陷巫蛊之术，自戕而亡’。”
“别装了，你和我都想杀了上面那位。”
梅峙错开与宋沛年对视的双眼，没忍住啜泣出声，“对，没错，我做梦都想杀了他，为我祖父和阿父报仇。”
提及梅家两位将军，鹰峰三人也红了眼眶，情绪被宋沛年一番话所调动，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阵闯宫刺杀皇帝。
地牛狠狠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杀了那杂碎，为将军报仇！”
鹰峰抬头望天，天上云朵飘过，不知道老将军和少将军有没有变成天上的云朵。
若是成为了天上的云朵，那么他每天都能抬头看看。
猴子更是泣不成声，他想少将军了。
他生来就生得弱小，三岁那年家中遭了大水，一家子流离失所，逃荒路上他又与家人走散，是少将军将他给捡了回去，给他一口饭吃，给他衣裳穿，说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将军何错之有，就被那狗皇帝冠上了通敌谋逆的罪名，就连将梅家全族流放都在彰显他的深明大义，脸都不要了！
宋沛年轻轻拍了拍梅峙的肩膀，“别哭了，到时候我们将上面那位的脖子留给你。”
梅峙闻言擦眼泪的手一顿，撇嘴扫了宋沛年一眼，说的这么轻松，好像让他杀猪一样。
宋沛年却又道，“我真的没有开玩笑，到时候用他的血祭你祖父和阿父的亡魂。”
梅峙深深呼出一口气，“好。”
宋沛年伸出手掌，笑道，“那，合作愉快？”
梅峙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才重重拍上宋沛年的手掌，击掌为盟，“合作愉快。”
宋沛年又顺手揉了揉梅峙的脑袋，“行了，你这小屁孩才多大年纪，别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梅峙将宋沛年的手拍开，回嘴道，“好像说的你多大年纪似的。”
背过身子擦干源源不断的泪水，吞下对逝世亲人的思念，缓缓回头哑着嗓子问宋沛年道，“我们现在干什么？”
终于进入正题了，宋沛年将随身携带的纸张铺开，展示给梅峙等人，“你们一边看，一边听我讲。”
宋沛年食指指向‘周’字，“周崧介，禁军统领，这人当初在老将军手下干过几年。虽然不知道他现在的立场，但是想来他现在一定不好过。”
梅峙几人齐刷刷看向宋沛年，等待他的后文，宋沛年缓缓出声继续道，“上面那位最爱猜忌，他当太子时篡位了，所以害怕知贤太子篡位，便将知贤太子给杀了。又猜忌你祖父和你阿父功高震主有异心，冒着北蛮打进来的风险，也要给两位将军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鸟惊弓藏，兔死狗烹。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兢兢业业效忠他几十年的彭大人，因为几十年前是先靖王的支持者，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更有冯内侍，伺候了他几十年，就因说错一句话，便将他给砍了。”
宋沛年的目光一一在梅峙四人脸上扫过，“能入朝为官的可没几个傻子，可不会觉得刀没有落在自己头上，过年的时候就不会杀年猪。”
“你们说，年猪意识到自己要被杀了，会不会激烈反抗？”
梅峙与鹰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会！”
宋沛年轻笑出声，“就是这个理。”
又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资源整合’，意在拉拢所有即将成为年猪的官员，让上面那位退位！”
地牛不解，“退位？这也太便宜他了吧！不是说要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奠两位将军的亡魂吗？”
宋沛年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到时候他成年猪了，你家过年会留着年猪不杀，留着他过一个安稳年？”
地牛连连摇头，“不会。”
猴子一巴掌拍在地牛的头上，“哎呀，蠢货一个，这位公子的意思是先将他搞下去再杀，俗称先礼后兵！”
说着又冲宋沛年咦声道，“话说，咱们都结盟了，还不知道公子你姓甚名谁呢？”
宋沛年沉默一瞬，他还真忘记介绍自己了。
连连道，“我姓宋，名小年。”
等双方再次互相认识后，宋沛年言归正传又道，“所以我们第一条主线便是拉拢所有被老皇帝猜忌的官员。”
说着扫视了地牛几人一眼，“这么辛苦的活儿就交给我吧。你们太单纯了，我怕你被他们给骗了，到时候得不偿失。等我与那些官员建立联系，就需要你们帮我传传信之类的了。”
宋沛年眼神清明，看向几人的眼神一点都不心虚，真的没有说他们笨的意思，只是合理安排分工而已。
地牛几人对视一眼，觉得宋沛年的安排十分合理，连连点头应好。
宋沛年十分满意，再次看向梅峙，“老皇帝的狗头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最重要的还是这个。”
说着，宋沛年攥紧了拳头展示在众人面前。
对上梅峙的眼睛缓缓道，“让你梅家的暗兵分批进京吧，路引和身份凭证，我帮你们解决。”
这又要麻烦刘夫人了。
不等梅峙开口，猴子突然惊呼，“你怎么知道我们梅家有暗兵？你真睡我们老将军床底下呀？咋啥事儿都知道啊？”
宋沛年闻言一脸震惊，捂住嘴巴惊叹道，“天呀，还真有啊，我试着说的。”
才怪。
最后，猴子成功换来鹰峰和地牛的一顿毒打。
梅峙没来由叹了一口气，怪不得祖父一直让他多读书，此刻书读少了的坏处体现的淋漓尽致。
宋沛年用手指极力压住不断上翘的嘴角，对梅峙道，“梅家暗兵进京一事，你安排吧。”
伴随着猴子的痛呼声，宋沛年继续道，“今天先说这两件重要的事儿。”
“哦，对了，还有谢家那边，你们也可以开始准备了，你们梅家我们在准备了。”
梅峙点了点头，应道，“行。”
宋沛年十分满意，“那么接下来，我给你安排一下你和鹰峰之后的行程。”
梅峙有些不解，“行程？”
宋沛年理所当然点头，“对啊，不然你就打算天天待在这小院子不出门当蘑菇？”
又侧头喊鹰峰道，“你们先别打了，等我走了再打。”
待鹰峰过来，宋沛年再次出声道，“梅小公子天天待在这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八岁的年纪正好送去读书，这样吧，我给你找了个师傅，就那恒羡仙你们认识吧？”
宋沛年的声音逐渐得意，“就是那个弱冠之年高中状元不当官的那位。”
梅峙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给我找了这么厉害的老师？”
虽然目前不是百分百确定了的事，宋沛年还是肯定点头，“对啊。”
管他的，饼先画在这里再说。
又道，“等再几日风声松了些，我想法子给你们几人整几张新户籍，然后我再带你们去见那位老先生。”
看向鹰峰缓缓道，“文师傅找到了，武师傅就麻烦你了。”
现在宋沛年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不敢向他们暴露小太孙的踪迹，若是小太孙死了，那一切都白搭。
等他在宋益游那边召回一位有用之人，小太孙在外面有人能与宋沛年换班时刻守着，宋沛年这才放心让他与梅峙等人接触。
其实也有考虑过不让小太孙与梅峙接触，可不论是梅峙，还是以后那些臣子或其他人，小太孙早晚都要与其接触。
小太孙也总要学会成长学会独当一面，与外界产生联系。
为表诚意，宋沛年又拿出了他的‘作画’工具，对梅峙道，“要我现在改变一下你的形象吗？”
梅峙眼睛一亮，“要！”
“行，不过这次用的不是煤炭，轻易洗不掉，能保留很长一段时间。”
鹰峰精神一振，猴子和地牛也忘记打架了，纷纷死盯宋沛年的手，打算偷师。
待宋沛年走后，几人再次尝试，依旧眼睛会了手不会。
没天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