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杭城。
吴勇站在阿里那栋民房的铁皮门前,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挎着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前天连夜重新粘好挂绳的工牌、一个充电器、半包吃剩的话梅。
苏航天的原话还在耳朵里转。
“熬,也要熬到拿到你该有的权益。”
他推门进去。
逼仄的楼道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头顶荧光灯管嗡嗡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落款是马耘的花体签名。
吴勇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说什么。
他抬脚往二楼走。
楼梯踏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办公区的门开着。
吴勇踏进去的那个瞬间,马耘从最里面那张折叠桌后面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马耘的脸上没有尴尬、没有试探,只是很自然地笑了。
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吴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回来了?辛苦了,出去放松了两天,精神看着好多了。”
其他十七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冲他点了点头,坐他隔壁的女程序员小颜主动帮他挪开了椅子上堆的文件。
没有人提投票的事。
没有人提辞职的事。
好像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勇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坐到工位上,发现桌面被人擦过了。键盘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绿萝盆栽,塑料花盆是新的,底部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三块五。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伸手拨了拨叶子。
盆栽旁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马耘的:“欢迎回来,桌上落灰了帮你擦了,这盆是你的,加油!”
吴勇把便签揭起来,翻到背面。
空白的。
他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密码没改,权限没动,邮箱里的项目组邮件列表,密密麻麻的工作清单。
一切如常。
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瓶水。
午饭时间,马耘破天荒地没有在工位上啃面包,而是招呼全员下楼去街对面的小餐馆。
他主动点了七八个菜,还叫了一箱啤酒。
席间不聊业务,只拉家常,像是问小颜老家的杨梅今年甜不甜,问后端工程师老孙家里小孩会不会背唐诗了。
他甚至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拍在桌上,让前台小姑娘去旁边报刊亭帮每个人买一本杂志当消遣。
吴勇坐在桌子最边上,嚼着一块红烧肉,一言不发。
他知道马耘在干什么。
苏航天离开江市一中之前是怎么对团队的?考前饯行宴、当面分红、拍着肩膀说真话、人家那富二代姜世霆被使唤得心甘情愿,连眼睛都是亮的。
人家那东西不需要设计,因为它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真诚。
而马耘呢?
吴勇看着对方殷勤地给小颜和小鹿夹菜的动作,心底浮上来两个字。
刻意。
不是说马耘做得不好。
事实上他做得很周到、很聪明,每一个细节都踩在人情世故的点上。
但正因为太周到了,才显得不对。
就像一道工序精确的流水线产品,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能闻出机油味。
吴勇把红烧肉咽下去,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啤酒没碰,从头到尾喝的白开水。
下午两点,他回到工位开始调试代码。
右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但脑子里有一半在走神。
苏航天让他回来“熬到拿该有的利益”,他听进去了,可苏航天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卡在他嗓子眼的鱼刺:
“要不了多久,我会让马耘自己坐下来,低下头,主动跟我谈股份。”
吴勇在阿里写了大半年代码,对这家公司的家底一清二楚。
以前现金流紧张,服务器是租的,域名费差点拖欠,团队十八个人的工资已经连续两个月压着月底最后一天才发。
现在他终于抓住了下单母鸡,这种百废待兴,万两黄金都欠不够的马耘,凭什么会主动低头给一个十八岁高中生谈股份?
除非苏航天手里有一张牌,大到能让马耘的整个商业逻辑产生动摇。
可那张牌是什么?
吴勇想了一路,想了一夜,想到现在,依然没想出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正盯着屏幕上一段PHP代码发呆。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整栋民房微微颤了一下。
众人老旧木桌上的搪瓷杯抖动了两下,水面泛起细纹,显示器的液晶屏晃了一晃。
十八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声音?”
“地震?”
“不像,地震是晃,这是砸。”
“感觉像打桩机。”
有人凑到窗户边往外看,视线被对面居民楼挡住,什么都看不到。
第二声轰隆紧跟着传来,比第一声更重,像一只巨大的拳头锤在地面上。
桌上的杂物发出细碎的响动,小颜的绿萝花盆滑到桌沿,被她一把抄住。
马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侧耳听了几秒。
第三声轰响传来,他眉头皱得很深。
“打桩机的声音,距离不算远,大概在主干道那边。”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手指在号码本上翻了两下。
拨出去的电话对方没接,不过稍后回了短信。
马耘看了四五秒,转头对旁边的运营主管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屑和一丝警惕:
“算了,不知道哪家公司,财大气粗得很,买了咱们杭城主干道的半条街搞基建。”
他摇了摇头,嗓门拔高了一点,像是在对全屋的人说。
“这个年头盲目扩张,怕是容易闪到腰吧?互联网寒冬刚过去,多少公司烧钱烧成灰都没人记得。”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拍了拍桌面,语气恢复了招牌式的昂扬:
“还是咱们这种低成本运营来得安全,民房怎么了?以后人家就会说,马耘的阿里巴巴就是从民房里走出来的!成本控制是创业公司的命脉!”
马上几个人跟着笑了。
有人附和“对对对”,有人继续低头干活。
气氛很快恢复了正常。
但吴勇没笑。
他坐在角落的工位上,两只手搭在键盘边缘,一动不动。
第四声轰隆隐隐传来,比前几声弱了一些,但那种从地面传上来的震感依然清晰。
通过椅子腿、桌子腿、鞋底,一路爬到他的脊椎。
他说不清为什么,这声音让他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不是焦虑。
像是某种莫名的振奋……就好像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抽屉里那张折成两折的便签纸,又摸了摸双肩包侧袋里那根断了又接好的工牌挂绳。
指腹在粗糙的编织带接口上磨了两下。
苏航天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要不了多久,我会让马耘自己坐下来……”
“低下头……”
“主动跟我谈股份。”
远处的打桩机又响了一声。
很轻,很远。
但吴勇的后背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