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风停了。
苏航天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学生方阵，落在了远处正缓步走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他并不认识周守成，也不认识那位市领导，但从那股独特气质不难看出来，那群人绝对不是老师。
既然有观众，那这出戏，就得唱得更大声一点。
苏航天收回目光，双手扶住话筒边缘，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
“刚才说了点私事，现在，我们聊点正经的。”
“借着这场检讨，各位同学，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苏航天停顿了一下，“今年是1999年5月初……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埋头做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有没有抬起头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你们有没有检讨下”
操场上很安静。大家都被他这突然拔高的语调弄得有些懵。
“你们可能觉得，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分配个好工作，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标准答案。”
“但我想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苏航天的声音顺着电流，带着一脸天然的笃定。
“大洋彼岸的纳斯达克，科技股正在疯狂飙升，而我们国内，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生活方式的互联网风暴，也已经刮起来了。”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互联网？那不是微机课上套着鞋套才能进去摸一下的昂贵玩具吗？
台阶下方。
刚刚走近的周守成，脚步一顿。
跟在他身旁的那位戴着无框眼镜的经济学专家，更是猛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苏航天没有理会台下的错愕，继续说道。
“大家可能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那我说几个具体的事实。”
“就在两三个月前，鹏城有几个年轻人，在借来的办公室里，搞出了一个叫OICQ的即时通讯软件。现在用的人不多，但我敢打赌不出十年，它会成为连接几亿夏国人的国民级工具，你们以后的沟通，可能都不需要写信或者打电话了。”
“还有，就在前不久的杭城，一个当过英语老师的男人凑了五十万块钱，在自己的公寓里创办了一个电子商务网站，叫阿里巴巴。”
“电子商务是什么？是未来的一天，你们不需要去商场，只需要坐在家里点点鼠标，就能买到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商品，商家把东西直接送到你家门口。”
“而在京城，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网站正在疯狂跑马圈地，信息的传播速度，将从以前的按天计算，变成按秒计算。”
苏航天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嵌进众人心里。
“未来的二十年，是信息技术大爆发的二十年。出门不用带现金，一部手机就能走遍天下，在家里点个按键，饭菜就能送到嘴边。”
“同学们，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正所谓，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如果你只知道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么当你拿着大学毕业证走出校门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知识，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学生们听不懂那么深奥的商业逻辑，但“坐在家里买遍全国”、“出门不带现金”、“风口上的猪”这些新奇又极具冲击力的词汇，让这群十八岁的少年感到头皮发麻。
高三3班的队伍里。
李浩张着大大的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拿胳膊肘疯狂捅身边的赵胖子：“胖子，老苏昨天晚上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改造脑子了？他说的这些鸟语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但听起来好牛逼啊！”
颜琳站在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她转头看向闺蜜。
姜若水静静地站在晨光中。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异样光彩。
这一刻的苏航天，身上仿佛披着一层光，那种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的从容，与其说是一个高中生，更像是一个指点江山的商业巨子。
而震撼最深的，是台阶下那群大人物。
“绝了……真是绝了。”
那名经济学专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原本在省厅做智囊头脑的他，为了还个人情无奈之下远赴江市听个高中生演讲，没想到居然碰见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
他听着听着，从衣兜里掏出笔和小本，飞速记下关键几句。
“周总助，你看他举的这几个例子，OICQ、阿里、三大门户，这都是刚刚冒头几个月，甚至还没完全成型的初创企业！很多业内的投资机构都没注意到，他一个四线城市的高中生，是怎么拿到这些前沿资讯的？”
专家越说越激动：“更可怕的是他的大局观！他对互联网改变未来生活方式的推演，逻辑严密，极具前瞻性！那句‘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简直是互联网创业的核心精髓啊！”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更是满脸通红，镜头死死锁定苏航天，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绝对的独家大爆款新闻！
周守成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副市长和早已面色惨白的副校长赵德海。
“王市长，赵校长，贵市一中，真是藏龙卧虎啊。”
周守成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位领导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认知水平，这份大局观，别说是一个高中生，就是直接放进我们姜氏集团的战略投资部，也绝对是首席分析师的苗子。”
王副市长立刻听出了周守成话里的意思，笑着点头：“是啊，江市能出这样眼界开阔的后起之秀，是教育的成功。”
周守成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旁边面如死灰的朴国昌。
“可是我刚才怎么听说，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居然因为在模拟考作文里分析了一下股市，就被贴了处分通报？”
周守成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赵校长，用一篇作文来处分一个拥有顶级商业嗅觉的天才，你们一中的规矩，还真是挺特别的。”
赵德海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往下淌。他现在恨不得把朴国昌生吞活剥了。
人家姜氏集团的总助当着市领导的面，把苏航天夸成了稀世奇才！这不仅是看重，这根本就是在明保！
“周总助，误会，这绝对是误会！”赵德海擦着汗，语无伦次，“这处分流程根本没走完，是朴主任个人擅作主张！我们校务委员会马上撤销，并且严查朴国昌的违规行为！”
朴国昌听到这句话，双眼一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了台阶上。
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今天彻底结束了。
危机解除。
周守成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席台，他对这个叫苏航天的男孩越来越感兴趣了。
不仅有胆识，有手段，更有远超时代的眼光，大小姐的眼光，确实毒辣！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等苏航天讲完这番宏大的时代宣言，校方该如何风风光光地把他请下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足以载入一中校史的震撼演讲即将完美收尾时。
台上的苏航天，聊完了国际形势，预言完五月中旬的股市行情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嘴角挑起一抹坏笑。
“同学们。”
“刚才我说了那么多，是希望大家明白，我们正处在一个波澜壮阔、充满无限可能的伟大时代。”
“既然时代这么伟大，我们也要敢于去拥抱变化，去做一些大胆的事情。”
苏航天凑近话筒，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富有煽动性。
“所以，在这个最好的年纪，在这样好的春光里，要不……”
“我们背着老师和家长，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
嘎。
整个操场，瞬间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周守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经济学专家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王副市长的眉头猛地跳了两下。
刚刚还在心里感谢苏航天展现才华救了学校一命的赵德海，前一秒还在赔着笑脸，听到“早恋”两个字，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什么玩意？！
你刚才还在指点江山，分析互联网大局，把格调拔到了大气层。怎么一转眼，就开始在全校两千多人面前煽动早恋了？！
这是升旗仪式！这是纪律严明的高三！
“快！快去抢话筒！把这疯子拉下来！”赵德海急得直跺脚，冲着旁边的保安大喊。
但是，来不及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操场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教学楼屋顶的狂啸。
“卧槽！！牛逼！！”
“苏航天！我敬你是条汉子！”
“老子今天就去表白！！去他妈的高考！”
口哨声、尖叫声、鼓掌声，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整个主席台。
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青春荷尔蒙，在这一刻被苏航天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几个保安根本挤不进彻底沸腾的学生方阵，只能在边缘干着急。
赵德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
一中的风气，今天算是彻底毁在这小子手里了。
台阶下。
周守成看着台上那个在一片狂欢中神色自若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疯狂抖动，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
“这小子……”周守成一边摇头，一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的眼泪。
在这个年代，敢在两千人面前这么玩火，是个疯子，也是个绝对的妖孽。
高三3班的队伍里。
姜若水听着周围疯狂的尖叫声，看着台上那个满脸坏笑的少年，一张清冷绝美的脸颊，瞬间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晕。
她咬着下唇，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赖。
但眉眼间，却又忍不住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甜的，充满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