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栖和关明夏赶到咖啡厅时,冯玉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等着了。
她把屏幕转向两人,画面上正是图书馆那个出事的角落,虽然距离稍远,但清晰度足够。
许凌霜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前,她站定后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这边,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探到书架底部,干脆利落地拧松了两颗螺丝,整个过程,被拍得清清楚楚。
冯玉在一旁解释道,“昨天难得遇到这么旧的图书馆,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拿着口袋相机到处拍,后来节目突然通知开拍,我来不及收,随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了,下午整理vlOg素材才发现,刚好拍到了这一段。”
关明夏一拍桌子,“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下证据确凿,看她许凌霜还怎么抵赖。”
姜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由衷地感谢,“冯玉,谢谢你帮了大忙。要没有这段视频,还真不好给她定罪。”
冯玉摆了摆手,“我也是凑巧赶上了,她做多了亏心事,早晚会被人抓到,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姜栖把视频拷贝到自己手机上,和她们匆匆道别,赶回了云水湾。
“现在录音和视频都有了,可以报警抓许凌霜了吧?”姜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陆迟。
陆迟把视频看完,抬起头时眸色很平静,“不急,先把她的退路断了。”
姜栖知道他说的是要跟肖文海谈亲子鉴定的事,可她还是有些担忧,“我总觉得肖文海不是什么善茬,他那么向着许凌霜,能说翻脸就翻脸吗?”
陆迟语气笃定,“之前有多宠,翻起脸来就有多无情。”
姜栖默然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也对,我爸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禾发来的消息:【小栖,你还好吗?注意安全。】
姜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
陆迟在旁边也瞥见了那条消息,“她应该也清楚许凌霜对你做了什么,在提醒你。”
“这种提醒有什么用?她不还陪在想害死她女儿的人身边,对人家嘘寒问暖吗?”
陆迟揽住她的肩,温声宽慰,“她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又没脸面对你,只能在夹缝里挣扎,等许凌霜的身份被拆穿,她的处境只会更尴尬。”
姜栖从他怀里坐直了,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她处境尴尬,我们就不揭穿许凌霜了,这对还躺在医院的依依也不公平,你不是要去见肖文海吗?我跟你一起去。”
陆迟原本不放心让她也去,毕竟肖文海不是什么善茬,真起了冲突场面不好把控,打算自己去就行,但他对上姜栖那双澄亮的眼睛,还是点了头,“好,我们一起去。”
晚上七点,肖文海从公司出来,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他正往车子那边走去,走到一半,却被陆迟和姜栖拦住了。
肖文海皱眉看向两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有事找你谈,借一步说话。”陆迟的声音客气而从容,姿态却不容拒绝。
“我没空。”肖文海冷淡地撂下一句,就要从另一侧绕过去。
陆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是有关许凌霜犯罪违法的事,想必传出去对你们公司影响也不好。”
肖文海的脚步蓦地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陆迟气定神闲,姜栖同样从容,不像是来虚张声势的,手里肯定是有什么东西。
他沉默片刻,还是跟着他们来到了附近一家饭店的私人包厢。
包厢隔音极好,门一关便与外界隔绝了所有嘈杂。
肖文海在两人对面从容落座,淡淡道,“不用拐弯抹角,有什么就直说。”
姜栖点开手机上那段视频,从桌面推了过去,“你先看看视频再说吧。”
肖文海接过手机,画面一播放,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这丫头终究疏忽大意,露了这么大的马脚让人抓住,但他很快恢复了淡定,把手机推回去,面色不改,“所以呢?你们找我就是让我看这段视频?”
姜栖盯着他问,“看完视频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的外甥女可是涉嫌故意伤人。”
肖文海靠在椅背上,语气波澜不惊,“是不是故意伤人,由不得你们说了算,就算到了法庭,也还有很大的辩护空间,况且伤者是秦依依,只要秦依依不追究,谁也奈何不了小霜。”
姜栖再次追问,“你就这样无条件护着许凌霜?”
“废话,她是我外甥女,我不护着她,难道去护别人家的孩子?”肖文海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姜栖,“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妈吗?胳膊肘往外拐。”
他说完不屑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陆迟的声音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倘若许凌霜不是你的外甥女呢?”
肖文海背影猛地一顿,转过身时,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姜栖从包里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轻轻推了过去,“秦依依才是你的亲外甥女,你的假外甥女把亲外甥女送进医院了,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肖文海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报告,目光慌乱地扫过一行行数据,最后定格在结论栏上,许柏山与秦依依亲子关系成立。
他的手开始发抖,抬头审视着面前两人,“这亲子鉴定是你们专门作假来骗我的?”
陆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句句锋利,“我们有必要骗你吗?亲子鉴定后面你自己也可以做,这么久你就没察觉过不对劲?秦淮明显对许凌霜更上心,各种言听计从,对自己妹妹却冷淡许多,连妹妹重伤住院都没多少伤心,而且她们两个在同一家医院出生,前后只差几个小时,完全有掉包的可能。”
陆迟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肖文海的头上,敲得他嗡嗡作响。
当年他姐姐难产生下女儿后大出血,命悬一线,抢救了整整一夜,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姐姐的安危上,没顾得上那个刚出生的外甥女,就在那个混乱的夜晚,秦瑛完全有机会趁虚而入,把两个孩子掉包。
而之后秦瑛就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八年后再带着兄妹俩投靠他时,秦瑛对许凌霜似乎格外热情,他当时只当是讨好,没往深处想……可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姜栖看着肖文海恍惚的样子,知道他信了,又从包里拿出秦依依那本厚厚的日记本,不紧不慢推到他面前,“这是依依放在我这里的日记本,我想你可以看看,她从小在秦瑛的打骂中长大,里面写了多少她难过的心事,可想而知。”
她嗓音轻缓,却透着极重的分量,“许凌霜是被你们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现在依依被她害得重伤昏迷,你这个亲舅舅还能心安理得地护着许凌霜吗?依依会甘心吗?你死去的姐姐会甘心吗?”
闻言,肖文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伸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那本旧旧的日记本,粉色的封面上印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卡通图案,手指有些发抖地拿了起来。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许凌霜在病房里伸手去拔秦依依氧气管的那一幕,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恐慌涌上来。
他攥紧日记本,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乱,一刻不停往医院的方向赶去。
病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床头的监护仪亮着零星几点光。
窗户被掀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秦淮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戴着手套,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他走近病床,秦依依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机罩着她的半张脸,脑袋上缠着的绷带在昏暗中白得刺眼。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小时候妈妈打骂妹妹,他总是不忍心,会挡在她面前替她求情,会偷偷把自己的鸡腿留给她吃。
那时候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对妹妹那么狠,只觉得自己作为哥哥理应保护她。
直到秦依依八岁那年,母子三人来到京市投靠肖文海,妈妈指着许家别墅那个穿着漂亮裙子在花园里玩耍的小女孩,偷偷告诉他,那个才是你的亲妹妹,你以后要保护的人是她。
他这才知道妈妈当年掉包了两个孩子,从那天起,他对秦依依的态度就不知不觉地冷淡了。
妈妈临死前也特地交代过,让他把秦依依随便找个男人卖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能出现在许家人面前,免得影响许凌霜以后的生活。
他答应了,有一次他带着十八岁的秦依依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谎称要见一个朋友,其实他早就跟那个男人串通好了,要把秦依依给他当老婆。
秦依依真的以为是哥哥的朋友,乖乖坐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还探出车窗傻乎乎地朝他挥手,说会等哥哥来接自己。
她脸上的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他最终还是拦下了那辆车,把她安全带回了家。
毕竟相处了十八年,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羊入虎口。
他没有把她卖掉,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又舍不得离许凌霜太远,依旧留在京市。
可再这样下去,秦依依的存在迟早会对许凌霜不利,他必须狠下这个心了。
他垂眸看着秦依依那张安静的脸,稚气未脱,和他记忆里那个傻乎乎朝他挥手的小姑娘慢慢重叠。
他伸出手,捏住了氧气管的接头,轻轻一拔。
气流中断的一瞬,他的喉咙滚出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依依,你也算解脱了。”